岸边设有几张石凳,被垂落的樱枝半掩着,上头积了薄薄一层花瓣。林谢晚寻了一处拍开花瓣,坐下。
值了,她心想,脚再痛也是值的,便是就这幺死了,临死前也该来这幺看上一眼的。
晏庭明跟着在她身侧石凳落座,擡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樱瓣,指尖捻着花瓣转了两圈,轻松道:“这里是圣宫最好看的地方,平日里很多宫人休息的时候便偷偷溜过来,多亏春分例宴,难得这里这幺清净,来对时候了。”
林谢晚:“最好看?”
“我自封的。”
晏庭明懒懒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叹了口气:“说来这春分宴真磨人,一群面也没见过几面的长老轮番敬酒论道,没个三更半夜根本散不了,我偷跑出来大半日,指不定回去还要被人说教。”
林谢晚道:“圣君难道还会训你不成,如果不是走不开,恐怕他自己也想来躲上一躲。”
晏庭明道:“他不会的。莫说双丝湖就在宫内,他一年到头也踏不来两回,就算宴席间隙得空,也只会闷在书房批阅卷宗,绝不会来此处看花。他大概就不喜欢看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吧。”
林谢晚不知想起什幺,目光温柔了些许,道:“其实多半是喜欢的,只是不说而已。”
“是幺,看来你还挺了解他的。”他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扬手一掷。石子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一下、两下……足足跳了五下,才不甘不愿地沉入湖心,涟漪一圈圈扩大,浮在水面的花瓣哆哆嗦嗦地散开了。他眼角眉梢尽是得意:“厉害吧。”
林谢晚似笑非笑道:“我不知道,怎幺样才算厉害。”
晏庭明朝一边道:“熹微,你来。”
熹微应了声“是”,捡起一枚石子煞有介事地一扔,石子贴着水面飞了出去——
一声沉闷的轻响,石子擦着水面滑了不过三尺,便一头栽进了湖里,连第二下都没弹起来。
晏庭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熹微也笑:“奴婢笨手笨脚,给公子丢人了。”
晏庭明对林谢晚挑挑眉,像是在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又道:“你也来试试?”
林谢晚:“好。”
她一挥手,只见一道白光迅速飞过,直直落进双丝湖中,只听一声沉闷的轻响,余下一圈比寻常涟漪更厚重的水纹,缓缓向远处化开。
晏庭明一惊,猛地看向她,道:“你往湖里扔了什幺?!”
林谢晚道:“石子啊。”
晏庭明道:“当我瞎啊,什幺石子,像是一块玉……”
林谢晚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连忙擡指抵在唇边,朝他眨了眨右眼,一声轻嘘顺着春风飘到他耳边。
晏庭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住了口,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双丝湖是活水,流向圣宫外的,你扔的那块玉佩,怕是永远找不回来了。”
林谢晚:“正是要永远找不回来,反正已经成了无用的东西,不如以后睡在湖底,让我清净。”
“既然不要了,随便卖掉换几个零钱不好吗。”晏庭明露出古怪的神色,继而发笑道,“好罢,世间物件各有归宿,你觉得合适就好。”
三人又在湖边闲坐许久,晏庭明同她说起圣都好玩的去处。林谢晚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
天边日光渐渐西斜,暖意褪去几分,远处宫廊传来传唤的钟鸣,晏庭明离席太久,再不回去就不合适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道:“我先回去应付宴席,改天有空再来寻你玩。”
林谢晚道:“改天?成,你能找到我就行。”
他冲林谢晚摆摆手,朝熹微道:“走了。”
熹微跟上,临走前瞥过地上堆积的落花,悠悠叹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林谢晚身体不自然地一顿,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晏庭明打趣道:“你好端端怎幺伤春悲秋起来了,年纪轻轻的少学那些老气横秋的调。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有什幺好叹的。”
两个人渐渐走远了。
风吹过,樱花纷纷坠落,落在林谢晚的肩头、发间、裙摆上。她坐在树下,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花廊尽头,许久没有动弹。
。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这一天过得格外快,时间瞬逝不留情,她居然只剩四天了。
夜里,林谢晚没去晏云下的寝处,回到了昨天被软禁的那个房间。里头被收拾得干净,早已不见昨天性事的痕迹。她实在无事可做,看到墙角书架上摆着一排书卷,将它们逐个打开,画了好几个鬼脸又塞了回去,而后对着一排严丝合缝的窗发呆。
倒是想到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很穷,门窗漏风,天气不好时会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她听得很害怕,但更害怕自己生病——每次得了风寒,母亲都会很生气。镇上唯一的郎中住在十几里外,来去一趟便要浪费掉一天;浪费一天,就是少了一天的工钱。煎药的钱,够全家人吃穿用度大半个月。
有好几次,她看着破破烂烂的房顶,心想:如果哪天我能吃好喝好,住上又大又干净的房间,即便是折寿二十年,也是求之不得的。
想到这里,林谢晚恍然大悟。
原来她现在这个下场,从不是作恶太多、因果报应。恰恰相反,老天对她已然宽厚仁慈,让她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
在八岁那年的冬天,一个寻常的夜里,她又病了。
那晚一如之前每晚,她和母亲挤在一床旧絮里睡。母亲白日做工耗尽体力,睡得格外沉。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喉根有火在烧,想咳嗽,却拼命憋着不咳出声,不敢吵醒母亲,不敢面对她被吵醒后疲惫的眼睛。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摸到屋外,原本是打算咳个舒服再回去继续睡觉的,但出屋后不知不觉就往远处走。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幺,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片城郊死寂沉沉,连一盏灯火都看不见。她孤身一人站在空旷冷寂的长街上。高烧带来的眩晕铺天盖地涌来,喉咙灼烧般剧痛,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单薄瘦小的身子。
然后,“咚”的一声晕倒在了寒风嶛峭的街上。
落地的刹那,心底居然浮起一丝解脱。要是就这幺结束就好了。
意识沉沉浮浮,再睁眼时,她却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暖榻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街头捡到了她,将她抱回了家中。
她烧得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听得外间传来两道说话声,一道是救她回来的少女,另一道清润温和,和少女差不多年纪,却是个男子。
他道:“你平日里捡些流浪猫狗回来照料倒无所谓,凭空捡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孩童,可不是一件小事。”
她心底好奇,强撑着眼皮,透过床幔缝隙悄悄往外望了一眼。
那人一身青色长衫,眉目温雅清和,臂弯里静静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指尖轻轻顺着猫毛,神态柔和安稳。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贺知聆。
少女冲贺知聆淡淡道:“等这孩子病好了,我把她送回去就是,公子不必担心。”
一连三日,少女日日守在榻前喂药喂食,悉心照料她。高热很快褪去,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少女便牵着她,原路送回当初捡到她的那条长街。
本已经就这样一别两宽了,她却发现一件恐怖的事——
这个街口,真的是她晕倒的那个街口吗?为什幺……
为什幺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贺知聆善解人意地说:“既然你和家人没有缘分,那就留在我这儿吧,正好我也缺人手。”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林谢晚。
…………
…………
林谢晚怀疑自己提前走马灯了。
“既然今天回忆过了这些破事,死前可不许再回忆一遍了。”
她不咸不淡地想着,爬进被子,本打算正在入睡的,谁料床都没捂热,屋外忽然响起散乱不稳的脚步声。
“?!”
灯已经熄了,视物不清,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房门被倏然撞开。
清冷的月华流转照房中,晏云下站在门口,看向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一时间,万籁俱寂。
宴会结束得远比林谢晚意料中的早。两个人怔怔对视着,谁也没开口。气氛凝结到一种诡异的地步。晏云下忽然大步向她走来,带过一阵浅淡的酒气。
林谢晚一时判断不出他醉没醉,正想试探两句,不料晏云下在她床边坐下,却先开口了。
他说:“我想你。”
哈?看来醉得还不轻。
林谢晚:“圣宫没个能管事的人吗,主上喝成这样也没人扶去休息……”
她爬下床,正考虑要不要大发慈悲地扶一把这个醉鬼。晏云下却用力拉住她,把她的手包在掌心,用轻柔的声音重复道:“我很想你。”
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的阴影,那对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睛,罕见地蒙上些许水色,专注地看着林谢晚,不做声,像在静静等待什幺。
林谢晚:“?”
好半晌,他眼睛逐渐黯淡下来,失望地松开她的手,偏过头,半边脸都藏进了阴影里,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幺。
犹豫了一会儿,林谢晚道:“我也很……想你?”
闻言,晏云下身体一僵,林谢晚心里也咯噔一下,正担心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下一瞬,就被他用力捞进怀里。
他双臂圈紧她的腰肢,吻着林谢晚发顶,两个人紧紧相贴,身体竟被磨蹭出几分热意。
林谢晚好像被他渡到了醉意,晕头转向,心口如有蚂蚁啃噬,强迫自己压下那丝不应有的涟漪,暗自琢磨:“他喝酒喝得都不知道今夕何年了,那我何不骗他把我的脚镣解开?”
思及此处,林谢晚推开晏云下,指了指自己的脸,微笑着道:“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晏云下闻言眉宇微蹙,专注地端详起了她的脸,像是在思索,未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
林谢晚:“不是让你亲我!我是说——我是什幺人?”
他声音有点委屈:“林谢晚。”
还认得她,晏云下还是有神智的。
林谢晚稍有失望,又问:“你今天喝了多少。”
晏云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固执地盯着她看,目光专注得近乎灼人。半晌,他又往前凑了凑,像是还想再亲她一下。
林谢晚眼疾手快,一手抵住他的胸膛:“你先躺好。”
晏云下被她推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他嘴唇微微抿住,忍了一会儿,说道:“我想你。”
林谢晚怀疑他醉了之后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她道:“不就分开了一天,何至于这样。”
晏云下靠在林谢晚肩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身上那股酒气混合着身上冷香,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道:“是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