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幕后,苏也冲下台,厚底靴踩在水泥地面上,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耳膜里嗡嗡响着刚才那声啸叫的回音,手指尖有些发麻,她边走着,使劲甩了甩手,刚才她攥麦克风攥得太紧了。
乐队的化妆室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人,她是第一个回来的,苏也走进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妆没花,就是一点口红被麦克风蹭出唇线。
苏也伸手去够纸巾,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她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什幺东西被狠狠砸在墙上,碎裂的声音尖锐地炸开。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从镜子里看到陈惊渡站在门口,右手还保持着扔出东西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他直接把鼓棒摔了。
陈惊渡两步跨进来,苏也是被他拽着手腕转过身去的,后背撞上化妆台的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他的手劲大得离谱,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腕骨。
“你在干什幺?”
质问的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但又克制放低音量。
苏也垂眼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擡起眼睛看他,化妆室的门还没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随时会有人路过。
陈惊渡连管都没管,白色挑染的刘海被汗浸湿,贴在额角,“我没告诉过你,别碰我的鼓吗?”
他说过了,虽然隐晦但足够侮辱人。
“抱歉,碰了你的架子鼓。”
苏也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言默到化妆室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苏也的手腕被攥到发疼,陈惊渡依旧咄咄逼人,他下颌咬得绷紧。
“你知不知道,刚才但凡有一个失误,就会毁了这场表演?”
这正是言默想要问的,所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摆队长架子,像是置身事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工作人员,还有姜迟和李尚恩,下台慢了点,现在才走过来。
姜迟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化妆室门口的阵仗,李尚恩没说话,但苏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能听见陈惊渡的质问,而无一个人打破化妆室的死寂。
苏也忽然笑了,她微微侧过头,凑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短到仅有一拳之余,陈惊渡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他皱眉侧过头。
“你不是也配合了吗?”
陈惊渡躲避的动作停住,眼睛半眯。
她确实在没有排练没有商量的情况下,擅自改变了舞台动线,这在专业乐队的逻辑里,是对其他成员的不尊重,也是对“舞台完成度”的破坏。
苏也靠近陈惊渡的肩膀,视线直直看向门口,言默迎上她的视线,姜迟有些错愕,而李尚恩站在姜迟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线。
梁雷想要制造话题、制造画面,制造可以破圈的舞台效果,他们都知道,且都默许了,陈惊渡也在其中,可依旧配合她,并给予反馈。
他们有什幺资格质问她。
梁雷适时出现,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假装没发现他们的争执和姿势,鼓掌着。
“今天各位表现都很优秀。”
苏也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着陈惊渡,挣了挣手腕,“放手。”
陈惊渡迟疑片刻,松开了手,苏也揉了揉手腕,上面已经红了一圈指印,她转身对着镜子,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嘴唇上斑驳的口红。
三小时后,音乐节结束。
比舞台视频更快上传到社媒平台的是一段二十秒的视频,视频杂音很多,画面晃得厉害,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男人疾步走过,头发是极具标志性和个人特色的挑染,将已经走进化妆室的女人拽到身前,微卷长发在空中荡起一道弧线。
两个人贴得很近,后来女人还侧头凑到他耳边说了什幺,接着男人才松开了手。
视频简介耐人寻味——Falling Backwards新主唱和鼓手后台起冲突?但这氛围也太暧昧了吧……
评论区从“这谁”到“求科普”再到“有无完整版”,只用了四十分钟。
仅有三天,乐队官方账号累计涨粉十五万,且还在一直稳步缓慢增长,梁雷在群里发了个笑脸。
“辛苦了各位,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什幺呢?当然是炒热度。
音乐节的热度像一锅温水,把FB泡在里面,沸腾不起来,但也凉不了。
官号涨粉多,有看戏问后台视频的,有要求合体营业的,也有催歌的,评论乱七八糟,不过要求合体营业的还是占多数。
梁雷没有继续接商演,而是用这个数据去敲了一个中型音乐节的门,梁雷应酬了三天,喝酒喝到吐,才抢来傍晚黄金时段的表演顺序,二十分钟,全部表演者里排第三位。
合同签完那天,梁雷还没缓过劲,脸发着青,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把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难得收起了那副笑脸,表情严肃。
“这场要是成了,年底就能进体育馆,要是搞砸了,咱们就继续回地下啃冷面包。”
没有人想回去啃冷面包。
排练强度直接翻了四倍,言默把每天的日程排到晚上十二点,中间只留四十分钟吃饭。
苏也的嗓子开始发紧,姜迟的手指旧伤隐隐作痛,皮肤最好的李尚恩有了黑眼圈,陈惊渡的鼓棒都敲断了两根,指节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音乐节严格保密,对外消息并没有发布,FB一直待在练习室,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也无法释出任何物料,为了维持乐队新鲜感,炒CP是最有用的方法。
梁雷在邀约里精挑细选,给苏也和陈惊渡加了个双人杂志拍摄的通告。
那是一本新锐视觉刊物,定位是“摇滚与时尚的跨界”,主动找上Falling Backwards,点名要拍双人海报。
梁雷不在乎价格,因为对方给出的条件很客观,九月刊封面,十张内页,四套造型,以及三条独家幕后花絮视频,分时间释出。
距离音乐节表演还有半个月,这些足够喂饱CP粉丝,维系热度。
拍摄那天是个阴天,棚内灯光打得惨白,陈惊渡比苏也的妆容简单,化妆师还在给苏也折腾发型,陈惊渡就已经换上拍摄要穿的衣服。
第一套是单人拍摄,陈惊渡的镜头感意外地好,没有刻意的摆拍,摄影师让他“再放松一点”,他微微侧过脸,眼神放空,快门声就响成了一片。
从第二套开始,就是双人拍摄,朋克风换了一套又一套,全都是摇滚乐队常见的那种风格,姿势亲密但尚且能适应。
第五套是皮衣和锁链,造型师给苏也套了件黑色亮面皮夹克,里面什幺都没穿,拉链拉到胸口以下,锁骨和肋骨之间的凹陷赤裸裸地露着。
下装是一条高腰短裤,腰侧挂着两条装饰用的细锁链,走路时会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陈惊渡的造型较为简单,但同样清凉,黑色超低领无袖背心,化妆师在他眼下扫了一层深色眼影,多了几分病态的颓废。
“这套要拍出侵略性。”
摄影师举着相机后退,不断找角度,“要有张力,像两头快要撕咬起来的野兽。”
陈惊渡听到这形容,嘴角抽动,但还是老实摆着姿势,侧对镜头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系着跟铁链子垂在身侧。
苏也的头微微后仰,同样侧对镜头,目光斜斜地看向镜头。
苏也侧过头看陈惊渡,站在梯子上,比他高一头,俯视着陈惊渡,快门声响了几下。
“陈老师,手往前一点,好,保持!苏也,你手往后,抓住他头发。”
这哪是互相撕咬的野兽,明明是主人和不听话的宠物。
苏也盯着陈惊渡,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她眼中含笑,陈惊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头发一下子被拽出,冰凉的指尖穿过他的后脑,她微微附身,轻声道。
“你知道姜姐和李尚恩的关系吗?”
陈惊渡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嘴唇微动,下一秒摄影师就在喊“别乱动,维持住”,他只好一动不动,下颌的肌肉绷得更紧。
“说话啊。”
他的发丝比她想象中软,但苏也不满他的沉默,使了点力气,陈惊渡被迫仰着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苏、也。”
摄影师好像拍这个姿势拍上了瘾,一直未叫停,这正合苏也的意,“叫我干什幺。”
尾音拉长,更像娇嗔。
陈惊渡一愣,这时摄影师一拍手,朗声道,“好!这套不错,下一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