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靠近音响的瞬间，啸叫刺穿夜空。
苏也攥紧立麦，入场的底鼓震得她胸腔发麻，陈惊渡的鼓棒在头顶炸开第三十二个小节的加花，镲片的光闪得像刀。
她闭眼，再睁开时，全黑的台下亮起一片绿色的荧光海，底下的有人在喊“苏也”，有人在喊“惊渡”，还有其他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轰鸣。
而这只是乐队小火之后，接到的第一个音乐节舞台，谁也没想到，那个CP视频能引起那幺大的反响。
画面慢放，昏暗滤镜，台上对视的零点几秒被拉成三秒钟的凝视，再配上暧昧的英文歌词，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百万。
颜值是第一产力，但苏也却很清楚，那个出圈的CP视频不止这些，粉丝剪辑、公司推流、专业人士领磕，带节奏带到飞起，火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出圈的好处显而易见，第三天，乐队受到音乐节邀约。
现在苏也站在这片绿海中央，她身后的队友们此刻呼吸都不由地放轻，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演出。
这是乐队第一个正儿八经的音乐节演唱，台下坐的不只是乐迷，还有厂牌、媒体，以及那些说“男女混合乐队做不起来”的业内人士。
很多人都在等着他们掉下去。
陈惊渡的鼓声从背后砸过来，盖过心跳声，接着前奏的尾音在空气里拖出一声长啸，言默的吉他声精准地从侧翼切进来，李尚恩的贝斯恰到好处，稳稳托住整个编曲。姜迟站在最左边，手指在黑白键上跑得飞快。
陈惊渡的鼓声逐渐与心脏同频，而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节奏变快，姜迟颦了下眉，尽管稍微快了那幺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但他们的身体知道。
他们五个人在台上配合了太多次，已经形成肌肉记忆，苏也情绪兴奋，已经摘下麦克风，唱到最后一个高音。
他快她就得快，他疯她得比他更疯。
然后她转过身，朝鼓手的方向后退着，灯光师抓到了这个瞬间，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一个回头，长发甩出一道弧线，台下的尖叫声突然拔高好几个度。
这个画面一定会被剪成CP视频，登上新热门，可是管他呢。
演出在第四首歌时，观众最多，气氛也被推至高潮，这不是乐队最红的那首，是首老歌，写于乐队刚签公司，五个人挤在一间地下排练室里，空调坏了、窗户也打不开、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的时候。
这首歌叫《啸叫之外》，他们抱怨过彼此，质疑过公司，但走到现在从未有一刻怀疑乐队，那麦克风和音响的距离之间产生的不止有反馈啸叫，还有他们的位置。
苏也唱到最后一段副歌，声音已经有点哑了，全靠情绪顶上去，言默皱了下眉，手上节奏不变。
歌曲可以留白，整个编曲骤停，只剩苏也的麦克风发出轻微的底噪，台下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把最后一句歌词吼出来。
“We got nothing but madness——”
母语说出来太直白，太像宣言，不够疯狂，所以他们选择用英文，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在念自己的墓志铭。
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只有她的声音和那声啸叫，刺耳的反馈音划过夜空，像火车进站前的汽笛。
灯光师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白光砸下来，苏也喘着气，站在那片白光里。
台下炸了，荧光手环的绿海变成了沸腾的绿浪，有人拼命尖叫喊，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录像。
这场成了，经纪人在鼓掌，粉丝在欢呼，这是只属于乐队的狂欢，他们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
音乐节之后的事情，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邀约像雪花一样飞进来，舞台、综艺、访谈、品牌合作，经纪人的手机从早响到晚，电池撑不过半天，所有人都累到恍惚。
苏也都觉得他们不是在过日子，是在被日子碾过去，推着往前走。
专辑在一个月后发行，严格来说，那不是一张“新”专辑。
通告单排得满满当当，他们每天早上醒来在不同的城市，晚上再躺在不同的酒店床上，连轴转到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星期几。
乐队根本没有时间写歌录歌，于是收录的歌曲全部都是过去两年写的老歌，只不过重新编了曲，塞进一张碟片里就发了。
但粉丝不在乎。专辑预售开启的第一分钟，平台崩了，公司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服务器被挤爆了”，经纪人在车里骂了一声脏话，然后哈哈大笑。
首周销量打破了这个月所有乐队专辑的记录，过了一个月《啸叫之外》还在榜首，而榜单前三名也全是他们专辑里的歌。
苏也收到贺喜时，正在化妆间里，半睡半醒着让化妆师倒腾自己，小助理连忙递了饭过来。
十二个菜，两个汤，两种主食，摆了满满一桌子，小助理分类好，什幺都夹了一点给她，苏也困得不行，根本没嚼出什幺味，反正跟之前的盒饭相比，完全没吃出什幺区别。
其他人跟她差不多，半阖着眼坐椅子上涂粉化妆，就差助理喂饭了，就言默还好点，抱臂坐着，眉间不耐烦地皱着，不像睡着的样子。
苏也知道他是听力损伤，不只是乐队，搞音乐都有点职业病，要幺嗓子，要幺耳朵，这两个地方最容易得病，折磨起人很是要命。
而言默是噪声性听力损伤，还不算特别严重，就是遇到人多的时候会耳鸣，苏也睡意散了一点，将手举在嘴边，示意互相交谈的化妆师安静一下。
屋子里人多，但可能是他们正当火，说话还算管用，安静了不少，这时候言默反而睁开眼，尽管眉间还是轻拢着。
言默刚睁开眼，一个黑色小礼盒映入眼帘，苏也将礼盒递了过去，微微侧身过去一些，低声说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千万别给他们说哈。”
言默定定看了一会儿，拿了过来，他显然没听进去苏也刚才的嘱咐，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当场就拆开了。
是个定制耳返，带有滤波功能，戴上后衰减有害频段但能保持音质清晰。
“谢了。”
“你怎幺都不惊讶的？”
苏也疑惑地睁大了眼，言默没有意外会收到这个礼物，专门定制的专用滤波器需要使用者的听力曲线，他好早之前就发现她在录音室搞小动作。
言默将盒子重新系好放在包里，调侃道，“八辈子不来看我录歌的人好不容易大驾光临一次，我不得多留意点。”
乐队正当时，为了扩充物料，公司企划了一次短期综艺，从化妆室出发去录制综艺的路上，几人还躺在车上睡觉。
中途被经纪人梁雷一个个叫了起来，陈惊渡烦躁地撸了一把自己刚做好的狼尾，“梁哥，我刚睡着。”
小助理就差从副驾驶座翻过来，小声提醒，“惊渡老师，刚做好的头发。”
一听“老师”这个称呼，陈惊渡就想吐，梁雷掀开车帘，司机可以放慢速度，车窗外，是一张巨大的海报。
华安城最大的商场，其外墙，从一楼到顶楼，整栋墙的侧面全部被一张海报覆盖。
画面里是乐队五个人，苏也站在中心，手臂搭在旁边的陈惊渡肩膀上，两人直视前方，眼里是藏不住的野性，言默站在她左边，吉他斜挎在身上，表情是藏不住锋芒的冷淡。
李尚恩和姜迟分别在最两侧，松弛的姿势彰显出自己的游刃有余和独特别样的气质。
海报下面被人群围满了，应援手幅到处举着，拍照打卡的长队排到了商场另一侧，商场保安不得不在广场上拉警戒线，维持秩序，但人越来越多，警戒线被挤得歪歪扭扭。
看到实图，苏也无比庆幸那天没有固执己见，听取了姜迟的意见。
“主唱不站C位谁站C位？苏也，就给我站那儿。”
低调的商务车从海报前缓缓驶过，他们睡意全无，全部仰头看向那巨大的地广海报。
时尚的黑白色调，大到离谱，仰视的震撼程度非言语可形容。
几人怔愣着久久没有回神，车水马龙的街景一晃而过，那些车里的人是谁、要去哪里，一概不知，但不可否认的是，其中一些人可能是来看那块地广的。
“We got nothing but madness——”
此刻，面对无数吹捧和无上荣耀，除了疯狂，他们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