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
七百三十个日夜,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对宋泽和许婉而言,这却只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起初是抱着希望的。
女儿车祸失踪,警方立案,悬赏寻人,私家侦探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在各大媒体上刊登寻人启事,悬赏金额一涨再涨。
线索很多,每一次宋泽都会亲自赶过去,希望着来,疲惫地回。
许婉守在电话旁,从清晨到深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来电。
半年后,他们开始接受现实。
但接受不代表放弃,只是从寻找活人变成了寻找真相。
他们要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幺,要知道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要知道女儿最后时刻经历了什幺。
线索在一年半时出现转机。
一个曾经在T市第一医院工作过的护工,因为赌博欠债,辗转联系上了宋家,他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车祸当晚,确实有一个年轻女性被送到医院,头部重伤,年龄体貌都和宋许愿吻合。
但蹊跷的是,病人入院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一群人接走,转往A市。
护工记得领头的那个男人是由院长亲自陪同来的。
“院长叫他‘江总’。”
护工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当时在走廊拖地,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阵仗很大,带着全套的医疗设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江衍。
许愿的竹马,那个在他们拒绝联姻请求后依然不依不饶的江家继承人。
他们不敢细想,调无论用了何种方法都调取不到当年的监控,联系了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也是用了一笔不菲的钱款才撬动了那人的嘴巴。
对方回忆说,当年确实有个年轻的男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控制了局面,带走了伤者。
“那个人很有气场,我们不敢拦。”
交警在电话里含糊地说,“后来上面来了电话,让我们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不要深究。”
“我要见她。”
许婉只是对丈夫说,“我不信当年的骨灰是我家愿愿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愿愿真的在江衍手里,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她带回来。”
于是他们来了。
电梯上行,许婉却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两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宋泽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这两年里,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花了数不清的钱,碰了无数软硬钉子,才终于拿到江衍这处地址和通行权限。
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门后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们找了七百三十个日夜的女儿。
电梯停在顶层,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光线,然后是声音。
许婉在客厅里急切地搜寻,掠过那些所有光是看着就昂贵和价格不菲的东西,最后视线落在了靠窗的沙发上。
那里坐着两个人。
江衍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一个人。
从许婉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得怀里的那人穿着一袭浅色的裙子,裙摆很短,只到大腿根部,裙子下面,是一条可爱鼓囊的幼儿专用尿不湿。
宋许愿光着两条白嫩的小腿,脑袋靠在江衍肩上,手里正抱着一个奶瓶,在小口嘬着,可爱的杏眸认真地盯着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
“许、许愿……”
许婉脚步踉跄,显然是被眼前温馨十足的画面给刺激到了,只跌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宋泽扶住她,眼睛同样也死死地盯着沙发上亲昵无间的二人。
江衍似乎这时才察觉到有人来了,他转过头去,挑了挑眉,“宋伯父,宋伯母。”
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有礼,“稀客。”
说话时,怀里的人动了动,宋许愿转过头,看向了门口站着的两位不速之客。
林婉如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宋许愿看着门口那两个陌生人,眨了眨眼,就像看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只是友好礼貌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来。
“江衍哥哥,”又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奶呼呼地说,“有人来啦。”
江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嗯。是客人。”
“客人?”
宋许愿歪歪脑袋,又看了门口一眼,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电视上,“我知道啦。”
说着,又含住奶瓶,继续嘬奶。
许婉简直是如遭雷劈,世界好像在那一刻崩塌了。
更让她崩溃的是宋许愿的状态。
那不是简单的失忆或者智力受损。
而江衍,那个男人,正抱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在逗她的宝贝女儿笑。
“你、你对她做了什幺?!”
愤怒战胜了一切理智,明明是以温婉淑慧文明的上流贵妇,许婉却是在此刻有了神赐一般的气力,她强力地挣脱了开丈夫强行握着自己的手,只不顾所有的往前冲去,
“许愿,我的许愿!你看看妈妈,我是妈妈啊……”
她想去碰触女儿,伸出手,却只是无衷地在距离宋许愿还有半米时停住了,因为她的许愿在看见她伸过来的手,只是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江衍怀里缩去,
“江衍哥哥……怕……”许愿把脸埋进江衍胸口,声音闷闷的,哭诉道。
江衍搂紧她,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擡起,
“愿愿怕生。”男人只是无奈地解释道,“宋伯母,您吓到她了。”
“吓到她?”
“江衍,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是什幺样子!你把她变成了什幺?!”
声音陡然拔高,宋许愿被吓到了,只是更紧地抱住江衍。
“好了,愿愿不怕。”
江衍低声哄她,擡眼看向许婉,“宋伯母,如果您是来做客的,我欢迎。”
“但如果您是来吓唬愿愿的,那我只能请您离开了。”
“愿愿?”
许婉咬牙切齿地喊,“江衍,你有什幺资格这幺叫她?她是宋许愿!是我女儿!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
“宋伯母。”
江衍道,“请注意您的措辞。”
“至于害这个字,我想您应该很清楚,两年前那个雨夜,愿愿为什幺会独自开车上高速,为什幺会发生车祸。”
“如果不是您和宋伯父逼她联姻,逼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会逃吗?会出车祸吗?”
他们确实逼过她,在江衍第一次提出联姻时,宋泽犹豫了半天,也还是答应了。
许婉虽然心疼女儿,可她毫无权柄,在家族利益的两难抉择前,也只得是选择了沉默。
“那是我们宋家的家事!”
宋泽终于开口,“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外人?”
江衍笑道,“宋伯父,恐怕您搞错了。”
“愿愿,”江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告诉那两个人,你是谁的?”
宋许愿眨了眨眼:“我是江衍哥哥的人。”
“听见了吗?”
江衍擡眼,“她是我的。”
“从法律意义上,我是她唯一的监护人,从事实上,她离不开我,没有我,她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又去找了一份早就备好的文件,递过去:“这是他们出具的医学证明,证明宋许愿女士因不可逆的脑损伤,完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需永久监护人。”
“而她的监护人,是我。”
“至于你们,”江衍继续说,“作为愿愿生物学上的父母,我会允许你们定期探望。”
“但前提是,不能刺激她,吓到她,让她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医生已经明确和我说了,愿愿的神经很脆弱,任何强烈的情绪都可能引发癫痫,严重点的,甚至会导致其脑死亡。”
“你们是想看着愿愿死吗?”
林婉如的身体晃了晃,两年的寻找,煎熬,希望和绝望仿若化为泡影,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嗡鸣。
身体软了下去。
“婉婉!”宋泽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但已经晚了。
许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磕在地板上,却是没有昏过去,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汹涌而出,嘴唇翕动,但是连什幺话,都说不出来。
宋许愿显然被这眼前突入其来的一幕给吓得不轻,她整个人缩进江衍怀里,瑟瑟发抖,
“怕,江衍哥哥,愿愿怕。”
“不怕。”
江衍抱起她,转身背对门口那混乱的一幕,“我们回房间看电视。”
他抱着宋许愿走向卧室,到卧室门口时,对着早就令其在角落处候着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周谨,送客。”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周谨应声出现,走到宋泽身边,低声说:“宋先生,我送您和宋太太下楼。”
“救护车已经叫了,会在楼下等。”
宋泽没有动,他跪在地上,抱着妻子颤抖的身体,看着女儿被那个男人抱进卧室。
两年来支撑他的所有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仅失去了女儿,还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改造成另一个人的所有物,却无能为力。
周谨等了会儿,见宋泽始终没有反应,便对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走进来,
电梯下行,宋家夫妇被请出大厅。
卧室里,宋许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被江衍刚刚奖励的小玩偶,水汪汪的杏眸盯着电视,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愿愿,”江衍坐在床边,他在问,“刚才那两个人,愿愿记得吗?”
宋许愿闻言转过头去,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不记得。”
“嗯。”
江衍点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不重要的人。以后见到,也要躲开,知道吗?”
“知道。”
宋许愿乖巧地点头,然后又问,“江衍哥哥,他们是谁呀?”
江衍默然不语,很久后,才说:“是坏人。”
“坏人?”
“嗯。想抢走愿愿的坏人。”
江衍声音温柔,“所以愿愿要一直待在江衍哥哥身边,不能被他们骗走。”
宋许愿:“愿愿不走!愿愿永远和江衍哥哥在一起!”
“真乖。”
江衍笑了,他说,
“好了,愿愿。”
“现在,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