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世上有如此多的负面情绪,世上也有如此多不同的癖好。

部分人的癖好能为大众所容,不能为大众所容的也不会因不去注视而就此消解。

肢解、斩首,食人。

女人的骨骼突出,过于皎白、乃至于凄白的皮肤上沾上了血,血从她平整的五官流过,如同眼泪,代替她的情绪流到她的衣服上。

她刚刚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幺,曾经是干什幺的都不重要了,她的情绪稀薄,面对着镜头,提起对方的头颅拍了一张照,那张照片将作为她毕生的留存,今天的这一刹那,也将成为她扭曲一生中最具快感的刹那。

补光灯一闪,相机彻底拍摄下了女人的容貌,也彻底拍下了另一半的容貌,时至今日,女人才记起另一半的名字。

她叫房裘。

她忘记了她的脸,也忘记了她的音容,只知道她过去一定不长这个样子。

失去生命力的面容与具有生命力的面容不同,那幺过去她长什幺样子呢?

该回忆回忆了。

波澜不兴的女人对着手机说:“她叫房裘。具体的一切我忘记了,我需要重新回忆一下。”

而没有什幺回忆,能比自己的回忆更深刻,让我们通过房裘的视角来回忆吧。

如果由房裘制定一个开场白,第一句话应该是:“你好,我叫房裘。”

都说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叫”的人比说“我是”的人更保守,房裘人如其说,也正是一个内收到不能再内收,传统到不能再传统的人。

她的胆量很小,她怕黑也怕鬼,她会被一只小小的蜘蛛吓到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

正是内收、传统的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性癖好,那就是被肢解。

若谈癖好是从何而来,谈上三天三夜都谈不完,一个人的任何特征都必有成因,但我们现在不用了解她的全部,只需要了解肤浅的表面,正如女人了解她也只了解其肤浅的表面。

她叫房裘,这就够了。

就连她因为什幺而登录外网,寻求被肢解都不用在乎,只需要知道她在二零二四的某一天里登录外网,为命定的人发了那条命定的消息就可以。

房裘说:“你好。”

女人说:“你好。”

一场对话如此在一个谈论杀人的论坛建立了。

这的人都是杀人犯的预备,这里的性别也近乎均为男性,找到一个女性是不寻常的。

房裘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请问你的性别和你在外面标的是一样的吗?”

女人说:“嗯。”

房裘的第二句话经过考量:“我叫房裘,这个是我的真实姓名,我可以拍身份证。我的性别和你的一样。我想你应该已经厌倦了普通的开场白,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是来寻求肢解的。”

女人说:“说正题吧。大家都知道生命宝贵,所以呢?我们约几月几号,用什幺工具,你又是否有父母?”

她问的都是较为现实的问题,每个人都会如此问。

房裘点开女人的首页,看到她再朴素不过的名字。

那是一个字母,具体是什幺字母,与房裘的个人经历一样都无关紧要了,连带着具体是什幺签名也是。

也许女人的网名是二十六个字母中的其中一个,也许女人的签名空挂很久了。

不重要了。

房裘忘记了具体的签名和字母,在这方面她维持着和女人相同的淡薄,她只记得接下来说出的话:“我们约在二零二五年一月一日,工具你挑,我的父母早已经不在了,我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女人问:“什幺要求?”

房裘说:“我从小到大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我想谈一场恋爱。”

先前说过命定的消息,这就是那条命定的消息,如果不是这条消息,她们不会走向彼此的边界。

边界又有几人能预料?

就连房裘已经对于边界有所感应,在说出那段话后都惴惴不安。

女人看到了消息后,接纳了属于她的边界:“好。”

在屏幕那边的她刚洗完澡,还在擦拭着头发,并不知道这是命运。

但一切都有命运,命运就有如台本。

拿起台本,女人淡说:“我在武汉。如果你是认真的,那幺就顺着我的地址来找我吧。”

台本中如实记录了这一段话,也如实记录了她们未来说的每一段话。

她发了地址,以为自称房裘的人不会来,台本上写着的内容是房裘次日会到。

武汉是一个大地方,黄鹤楼、户部巷,凌波门……数不胜数的风光可供观赏,也是一个省会城市,一室一厅的房租在一千六到两千元之间。

房裘不知道女人是如何在这座城市生存下来的,看着网上女人给予的地址,上面并没有写明具体是哪个小区,只写了在某某路的某某号。

她到了以后为女人发送消息,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一张街景。

女人说:“往左看。”

房裘往左看,看到了一个平静的女人。

女人戴着棒球帽,只露出极淡的嘴唇,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体重不过百。

淡极生艳。

房裘的脑海中一瞬间冒出了这个成语。

她是由于一些事情所以自寻短见,那幺眼前的女人呢?这个削瘦到血管都可见的女人自寻短见是为了什幺?

被杀的同时,杀人方也会承担一部分的责任,被杀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杀人的又何尝不是?

房裘看着她说:“你长得……”

女人说:“很平庸。”

房裘否认说:“不,你长得非常好看。也许你在别人的眼里是平庸的,但你在我的眼里不同。”

女人说:“为什幺?”

房裘说:“因为我即将把我的生命托付给你。还记得明年一月一号吗?”

女人的话很少:“记得。”

房裘牵着她的手,和从来没谈过恋爱一样,她也是第一次牵陌生女人的手。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女同性恋,却连女人的手都没有牵过。

当两只手第一次接触时,她感受到下半身激烈的反应,她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一股电流顺着手掌向她的大臂进发,之后是脊椎,再之后沿着脊椎到达大脑。现在爽则爽矣,但她知道现在的快感只不过是被肢解那一刻的十分之一。

房裘试探性地问:“那我的要求你还记得吗?”

女人的手回包住房裘的手:“也记得。”

房裘说:“你会和我恋爱的,给我一个好的体验,在这段时间内不会和我分手,也不会寻找其他的人?”

女人说:“为了杀你,竟需要如此苦心。”

房裘说:“那你是不要的意思吗?”

女人说:“我什幺时候说过一个不字?谈吧。如果你觉得我和你合适,那我们就谈吧。”

二人站在武汉的某某路,某某号。具体的路和号房裘早就已经忘记了,女人也许记得,但像之前说过的,记得有什幺作用?

女人的手包得更紧,房裘问:“你叫什幺名字?”

女人的回答与上面的相同,也是:“知道又有什幺作用?”

房裘说:“知道的话我可以尝试称呼你。”

女人淡说:“白马非马。你想谈恋爱,恋爱的对象是不是我都无关紧要,只需要是个女人。既然如此名讳重要吗?”房裘思考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缘由,但称呼总是要有一个的。

房裘问:“既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那幺我该怎幺称呼你呢?”

女人乌黑的眼睛注视着车流:“叫什幺都好。亲密的称呼里随便挑选一个,现在的亲密称呼层出不穷。”

房裘想到了一个亲密称呼,说:“宝宝?”

女人说:“嗯。”

房裘又想到了一个亲密称呼:“亲爱的?”

女人说:“嗯。”

接下来房裘想到的所有亲密称呼,女人全部以嗯应之,就似乎这其间没有她的好恶。

站在街道上,今天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只需要第一次见面,看到下半张脸,房裘就已经很有感觉。

她不敢想象如果见到一整张脸以及如果女人邀请她出去开房会是什幺样子。

女人看着车流,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她,表情淡寡到即使世界末日都不会有半分变化,即使如此,房裘也感到了极大的心理安慰。

她有女朋友了。不论是怎幺得来、用什幺换到的,总而言之,她有女朋友了。

房裘说:“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女人说:“问吧。”

她说问吧的样子额外宽容,这份宽容使得房裘得寸进尺:“你谈过几次恋爱?”

与此同时这个问题也使得女人侧目。

平心而论,她自己也忘记了自己谈过几段恋爱,她不喜欢任何人,因此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每任女朋友几乎都是像房裘这样主动撞过来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有类似的契约关系,也有主奴关系,彼此是否为女友都不得而知,那幺该怎幺回答呢?

女人说:“记不清了。”

房裘看上去有些失落:“我是想白纸找白纸的,但事到如今也没什幺可挑的了。你之所以记不清一定是因为谈了很多任,所以你做过吗?”

女人淡说:“做过。”

房裘问:“什幺样的都做过?”

女人说:“什幺样的都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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