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

火车穿过那道长长的堤桥时,窗外变成了水。平平的,没有浪。房子从水里长出来,一栋挨着一栋,红的瓦,黄的墙,窗户漆成深绿。她趴在车窗上,一直看到威尼斯。

旅馆在圣马可广场附近,四层楼,门口对着一条水道。他们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运河。推开窗,下面就有贡多拉经过,船夫撑着竿划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又慢慢合上。

“真漂亮。”她说。

那天早上,他们先去里亚托桥。穿过那些窄窄的巷子,走到头,眼前忽然开了。大运河横在面前,灰绿色的水,宽阔,缓缓地流。桥是白色的石头,拱着,桥上的店铺挤得满满当当,卖面具的,卖玻璃的,卖围巾的,金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

他站在桥中央,靠着栏杆往下看。

“你知道吗,”她说,“这座桥底下打了一万多根木桩。”

她趴在栏杆上,脸朝着水,风吹着她的头发,脏金色的。

“很奇怪,”她说,“木头在水里不会烂,反而越泡越硬。”

他点点头。风有点凉,她把围巾拢了拢。

桥上有几个女人在拍照。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她正对着镜头笑,带着点张扬。他看了一眼。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南走,回圣马可广场。

广场上人很多。圣马可大教堂的金色马赛克晃眼,总督府的拱廊一排排的,钟楼孤零零地立着,九十八米,尖顶上的金天使在阳光下闪光。

“上去吗?”他问。

她摇头。“太高了。”

他们沿着广场慢慢走。边上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桥上见过的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红大衣搭在椅背上,黑头发大波浪,薄毛衣下面腰线细长,里面是一条不长的红裙子,腿很好看。她正对着手机说话,笑着,比划着。打完电话,她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

他走过去。

“有火吗?”他问。

她从包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点着烟,他把打火机还回去,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你不是意大利人吧。”她说。英语,带一点口音。

他说不是,从法国来,戛纳那边。她说她是米兰人,来威尼斯过新年。他们聊了几句。他说他是做金融的,博士——还是老套路。她说,哇,博士,金融,厉害。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很轻,只一下。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那根腰线。她没躲,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   Marjorie   就站在旁边了。

他不知道她什幺时候过来的。她手里拿着刚买的明信片,默默地看着他们。那个女人看了看   Marjorie,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意大利语,大概是再见,转身走了。

“走吧。”Marjorie   说。

她没生气。他们继续走,像什幺都没发生,穿过广场,往海边走。

中午在一家小餐馆吃墨鱼面,黑色的酱汁把嘴唇都染黑了。她吃得很慢。

“刚才那个女的,长得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实话。

她点点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时候想,我可能不够。”

“不够什幺?”

“不够漂亮。不够性感。不够让你只看我一个。”

他沉默。

她擡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什幺,但很平静。

“没关系,”她说,“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你要是想,就去找她。我在旅馆等你,你玩完了回来。”

他看着她的脸。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他们去了叹息桥。桥很小,白色的,密封的,像一座小小的石房子架在水道上,一头连着总督府,一头连着监狱,只有两个不大的窗,石条拦着,像囚笼。

“真漂亮。”他说。

“知道为什幺叫叹息桥吗?”她问。他摇头。“犯人判完刑,从总督府走过这座桥,进监狱。这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外面的世界——从那个小窗户看出去,看威尼斯,看天空,看自由。然后就进去了,可能再也出不来。”

她顿了顿。“所以他们会叹息。”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没动,只是靠过来一点。

“拜伦起的名字。”她接着说,“他写过一句诗: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监狱。后来全世界都这幺叫了。其实那时候,早就没有囚犯走这座桥了。名字留下来了而已。”

她转过头看他,笑了笑。“还有一个传说。情侣在日落的时候坐贡多拉从桥下过,在桥下接吻,就会永远相爱。电影里演的,《情定日落桥》。”

他想了想。今晚就是新年夜,他们订了晚上的贡多拉。会有烟花,会有钟声,会有月光。但不是日落。

“可惜不是日落。”他说。

“没关系。”她说。

晚上九点多,他们坐上订好的贡多拉。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条纹衫,草帽。小船从窄窄的水道出发,两边老房子的墙根浸在水里,长着绿绿的青苔。水道越来越宽,最后进了大运河。月亮不圆,但亮,月光在水面上跟着船晃。别的贡多拉从对面划过来,船上的人冲他们招手,她也招手。船夫偶尔哼几句意大利语的歌,调子悠悠的,在水面上飘。

她靠在他肩上,手伸进水里划着。水凉凉的,滑滑的。

“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

快十二点的时候,小船拐进一条小水道,烟花响了。砰砰的,一串一串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映在水面上,整条运河都在发亮。她擡起头看烟花,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船夫停下竿,让船在水上漂着。

烟花一朵接一朵,开在天上,又落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他们在那些光里漂了很久。然后船头一转,进了一条更窄的水道。两边的墙几乎碰在一起,月亮被挡在外面,只有船头隐隐透进来一点光。竿子点在墙上,轻轻的闷响。她靠在他肩上,很轻。

前面的光越来越亮。船头再一转,眼前开了。

叹息桥。

它就架在水道尽头,白色的,密封的,还是下午那座小小的石房子。月光照着它,那两个小窗黑黑的,像两只眼睛。船从桥下缓缓穿过。午夜的钟声响了,远远近近的教堂一起响,圣马可钟楼那一下最沉,像从地底传上来。

她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几颗雀斑淡淡的。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我爱你。”她说。停了一下,又用法语说了一遍,“Je   t\'aime.”

“嗯。”

烟花还在响。船在光里漂着。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比烟花好看。

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瞬,他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想起自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感觉。只是一下,但那个感觉还在。他知道,Marjorie   也知道。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看着烟花。

回到旅馆,门刚关上,她就把包扔在地上,转过身看他。她走过来,踮起脚吻他,手抓着他的外套往下扯。他也动手,她的毛衣、他的外套扔在地上;她解他的皮带,他解她的扣子,动作很乱,扣子差点崩掉一个,皮带扣响了好几声才开。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掐进去;他的手指按着她的腰。两个人站着,靠着墙,吻着,喘着,拉扯着。墙有点凉,她的身体很热,像在发烧。

他进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了。

后来她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湿的东西。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他笑了。窗外很安静,烟花早停了。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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