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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睡了一个半小时。时针在走。挂钟内部的机械零件发出运作时的均匀底噪。

倪恒算好明日赶去搭乘班机的出门时间。扭头。熟睡。阿慧在做梦。眉间皱起。眼珠颤乱。尤其是那双唇。似绷紧的钢丝。精心涂抹的唇膏被抹去之后露其本质。如若他们没有从玄关一路热吻至卧室。

这是二人时隔一周之后的相聚。老实说,签订两岸合作的大项目未必有和女人同床共枕来得澎湃。倪恒还是没有撤走那只被压得发麻的右胳膊。免得打扰别人。两人都累了。那会儿,是中午。看一眼手表。是十二点零五分。阿慧站在树上,伸长手臂去勾一串挂在树杈上的钻石项链。倪恒驱车来到洋楼和女港星私会便看到这幕。轻推一下眼镜的金属鼻梁。靠在车门。摸下腕表。双手插兜。仰面观望。阿慧不会不知道下方的存在。早在两天前,女雇主就已在女工人跟前大肆宣扬男友的到访。

再往前一点。就一点。退回原位。深呼吸。阿慧低头。俯瞰。温和的笑容。审视的眼神。来不及追究那两块镜片后面的未知之地。小洋楼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再往前一点。就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女雇主不顺心,就会乱扔东西:锅碗瓢盆。电视冰箱。沙发桌椅。衣服假发。香水饰品。任何被她看见的物品都遭罪。身为家佣的女工人亦是。现代社会,一户一佣。阿慧就是当地人口中的北姑。来打工的。背景不好。被说。被骂。只能忍着。干嘛和钱过不去呢?

女港星赤脚,从洋楼跑出来,直直扑向倪恒。男人和女人亲密无间。阿慧已从树上下来,并且叫了声孙小姐。女人从男人的怀里脱出。兴奋地拍手又蹦跳。阿慧递出项链。孙小姐牵住阿慧的手往洋楼走去。一楼会客厅像是遭遇小偷的洗劫。剪烂的礼裙。推翻的花瓶。蹍烂的口红。破裂的餐盘。都是谁的杰作?孙小姐从中走过。熟练地。毫发无伤地。阿慧在后面。边看边走。很稳。两个女人的前后由一只细幼的胳膊强制连接。

整洁的厨房。女雇主不常出入女工人的领地。她们在说悄悄话。孙小姐啜着朱古力,微微擡头,望住阿慧,细声细语。阿慧眼睑低垂,盯着地板,时而颔首,有点三心二意。

“午餐就这样啰。你记得住吧?”

“我记得住。”

“记得住就好。唔,不行。你还是向我复述一边吧。”

阿慧擡眸,直视孙小姐。一连串的饮食禁忌比当事人讲述得还要清楚。像是把零散的词汇做了各自的分类。孙小姐微笑。抿化口中的朱古力。

“阿慧,你说,我对他是不是很贴心?”

“是的。”

“那你说,他为什幺总是不来我这里呢?”

倪恒入座之前,望了一眼里面。

如今嘛……

倪恒正坐在客人专属的沙发里。

扫一眼。

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孙小姐靠在男友的身边。自说自话。期间有两次因为自己所说的话而笑个不停。倪恒揽住女友的腰。专注于回复手机里的简讯。不曾搭腔。阿慧经过二人。每次都会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向客厅。也许是脚步过于轻悄。也许是存在不够明显。无人留意。喋喋不休的女声突然停止。正好卡在不完整的后半句。孙小姐跳起来,小跑进厨房,很快便戴着隔热手袋端出来一个沙煲。

“倪生,这是我给你炖的苦瓜炖猪筒骨。炖了好久。一定要尝尝。斩骨头的时候,都把我的手搞伤了呢。就是那些飞起来的碎渣。搞得我可疼啦。”

倪恒起身。把手机放进西裤的口袋。走过去。捏捏女友的下巴。

五菜一汤。全是男人爱吃的。这点不假。孙小姐细细讲述这顿午餐是如何从前天准备至今。好像,她真的喜欢进出厨房。阿慧斟完第二杯红酒,孙小姐向她发出共进午餐的邀请。阿慧望一眼孙小姐: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庞。阿慧望一眼倪恒: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阿慧摇头。孙小姐撅嘴。阿慧随即坐下。在男人和女人对面的位置。三人用餐。沉默。吃了半碗饭左右。倪恒发话。

“阿慧,你是哪里人?”

阿慧垂眸。盯着餐桌的大理石岩板那独特的纹路。似乎盯久了就能明白内部的成分。

“河北人。”

“噢,挺远的。怎幺会来这里工作?”

“我小姨娘介绍过来的。”

“嗯,挺好的。”

孙小姐给倪恒夹菜。要求阿慧用广东话叫声倪生。阿慧照做。孙小姐捂嘴。明明腔调准确。孙小姐开始模仿起阿慧初来乍到时那带有口音的广东话。笑声乍响。被取笑的女人和被取悦的男人只是吃饭。还是沉默。持续至阿慧端来一盘果切。倪恒喝酒。孙小姐溜到他的身后。一边给男友按摩双肩,一边讲述女工人的来历。

赵慧。女。二十八岁。长女。赵家沟村人。未婚。上一份职业是饭店领班。转行和大多数原因一样。要不是薪资不涨,要不是待遇不好,要不是饭店结业。饭店坐落的商业街地段被地产商收购。拆了重建大型商场。租金涨了两倍。老板决定遣散。孙小姐停顿。等着什幺。孙小姐继续。多年在外务工的小姨娘联系侄女过来。人工讲妥。住所讲妥。待遇讲妥。就是替她接着服务一户蒋姓人家的一位老人和两个孙子。小姨娘提前说过:老人比较棘手。老年痴呆。活不了多久。到了后期,老人失智又失禁。子女出钱。不肯出面。老人死后,阿慧得了一笔奖金,而后被转手于女港星。孙小姐从后抱住倪恒。

“呐,这就是我们阿慧的故事啦。倪生,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传奇呢。”

倪恒放下高脚杯。不作声。阿慧斟酒。又一次三分之一。女雇主吩咐女工人去收拾床铺。留下对衬的一男一女。倪恒抚摸身前的胳膊。

“我今晚有事。”

孙小姐放手。回到座位。

“可你不是答应过我会留到明天吗?”

“什幺时候?”

“前天在电话里。”

“我亲口说的吗?”

“那倒没有。但是,意思差不多。”

倪恒抚摸孙小姐的头。孙小姐流泪。扑进倪恒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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