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蓝黑色的冰

接到李尤青来电时是晚上六点半,早已过了下班的点,空空荡荡的楼层只剩下徐沅一个人。

行政办的人本来就少,基本上六点左右都各自下班回家。如今整层楼清清静静的,除了中央空调徐徐有序的风声,只有偶尔椅子滚轮碾动的细微声响。

徐沅一点也不想回去,因为她住的环境实在糟糕。人多嘈杂,空间狭窄,更要命的是电费——起初她根本没有要交水电费这个认知,月底房东发来的账单一下子给她贫瘠的生活雪上加霜。

当初刚醒来时,徐沅在出租屋找到了原主的简历,这才了解到这具身体的社会身份背景。许园园比自己大三岁,今年二十三了,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孩,年前她一直在湾区一家加工原料、分装代工的企业上班。

徐沅查过这家公司,规模小,而且没有自主核心技术,订单完全依附赛德这类头部生物企业生存。这份工作她猜可能不怎幺样,原主毕业开始工作不到一年,似乎没存下多少钱,徐沅几乎将整个屋子翻过来找,加上银行卡里的也凑不出八千块。

不过算许园园厉害,能在S市三环内找到个月租九百的房子。尽管是群居房,徐沅看着那几千块的存款也只能暂时将就住下来。

想到这里,刚吃完员工餐返回办公室的徐沅忍不住轻轻叹气,一边叹气,一边充分发挥“能省则省”的主观能动性,将带来的两个水杯都装满水。

能薅一点是一点。

反正都是自家的东西。

刚充满电的手机这时亮起,随即一阵振动贴着桌面传了过来。

徐沅看了眼来电,拔下充电线接了起来,“喂?青姐,嗯,对,我就在公司,还没下班呢。”

手机那边的人语速飞快,说了一长串话。

徐沅认真听着,只是听到最后,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紧:“唔……是我送过去吗?”

对面的声音停了一瞬,语气似乎加重了些,声音从听筒中溢出几分。

“三小时后送到微信发给你的地址,如果提前结束我会通知你。”秘书长这样说。

“好,我知道了,”握着手机的人眼睫轻动,应承下来,跟对方再次核对一遍需求后,说:“那青姐你先忙,我在公司等你通知。”

等到李尤青挂断通话,徐沅按照她的指示,用临时密码打开秘书长办公室,茶几旁边地上正如女人所说的那样,放着两个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袋子,徐沅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分别是一套男人的西服套装和一双油亮的黑色皮鞋。

徐沅拎起两个袋子走出来,办公室门锁自动上锁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一震,是李尤青发过来的酒店定位。

湾都府邸。

这个酒店的名字不仅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还在徐宗淮的日程表里被加粗标注。

是前几天安排进行程的饭局,就在今晚,此时此刻。

大街上车来车往,办公室里静谧无人。赛德这座大厦地处S市金融中心区,每每夜幕降临时,对面楼的灯还悉数开着,每个格子间里装着萤火虫一样努力照亮生命的普通人。

正如此时此刻的她,褪去所有身份光环,不过也是茫茫中的一只昆虫。

徐沅趴在落地窗附近的桌子上,脸侧压着手臂,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思绪万千,一张男人的脸却忽然浮现脑海。

徐宗淮不是这样。

他是蓝黑色的冰。

自从徐沅时隔八年后再次见到徐宗淮,算起来已经过去半个月。除去办公室那场不明所以的自我介绍,过去的两周里,她只进过那间办公室一次,还是李尤青吩咐的,打内线叫她送一杯斋啡进去。

端进去时,徐沅难免心绪混乱,于是不小心弄出一声短促的磕碰,惊动了正在签批文件的男人,那人擡起头,淡淡看她一眼。

这一眼便将徐沅定在原地,微烫的咖啡溅到手背,手掌托着温热的杯底,却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凭空出现,包裹住她的身体。

无端端的,她想到了极寒地带的蓝冰,从永夜破开穿透而来。

冷漠,阴郁。

记忆中那人温柔的笑,似乎成了八年时间留给她的虚幻。

S市的夜晚是有点冷。

徐沅坐直身体,轻轻搓了搓衬衫下的手臂,看久了窗外,自己也像其中一盏光点,悬浮在高楼之上,飘浮在车水马龙的路上,无依无靠地生活在这座城市。

晚上九点十二分,摆在桌面的手机突然一震,亮起的屏幕上面有一条消息通知,徐沅点开方框,是她等候多时的讯号。

李秘书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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