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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净身房的铁门在身后喀哒一声阖上的时候，艾登才真正闻见地窖深处的味道。那不是白教堂里甜腻到发晕的费洛蒙薰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潮湿的气味，混杂着海水渗进岩缝后的咸腥、经年不散的霉味，以及蜡烛燃烧后残留的油脂。没有窗户，四面都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壁，墙角渗出的水珠沿着石纹缓缓滑落，在地面汇成一条细细的黑线。这里被称为净身房，实则是一间经过粉饰的囚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黑色玄武岩凿成的长台，台面冰凉光滑，四角嵌着已经被无数羔羊手腕磨得发亮的皮铐与铁环，旁边的木架上挂着粗麻白袍、毛巾，以及一盏用来制造圣洁氛围的昏黄油灯。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厚重的铁门，门内侧没有把手，外侧则传来祭司皮靴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昭示着看守者就在门外寸步不离。
艾登没有立刻挣扎。古铜色的肌肤在油灯下泛着汗光，深棕短发因为方才在教堂祭坛上的跪拜与拉扯而显得有些凌乱，湛蓝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他擡起双手，看着手腕内侧那道在第五章被皮铐磨破的红痕，结痂才刚刚凝固，此刻又因为被那名年轻祭司强行扣上新的束缚而重新渗出血丝。编号十七的塑胶手环还牢牢扣在腕骨上，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不是联邦调查局探员，而是一只即将在满月之夜被摆上中央祭坛的祭品。伊莱亚斯那句贴在肩头的低语还在耳膜内侧震动，死亡威胁被包装成神谕，温柔得令人作呕。门外的祭司显然接到了严令，脚步声规律而沉重，每隔三十秒就会从门上的小窗朝内窥探一次，确认这头被点名的野兽是否还安分地躺在石台上。
岩壁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指甲刮擦石缝的声响。那声音轻到几乎被水滴声盖过，却让艾登绷紧的肩线瞬间松了一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往石台内侧挪动，让油灯的阴影恰好遮住墙角那道常人难以察觉的裂缝。那是艾娃在第四章就告诉过他的，地窖迷宫为了当年酒庄运送橡木桶而留下的维修缝，宽度仅容一个娇小少女侧身通过，内部长满青苔，却是整座地下监狱唯一的监视死角。几秒后，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缝隙中探了出来，指尖沾着岩壁的湿泥，轻轻碰了碰艾登垂在台沿的手背。
是艾娃．诺尔。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从缝隙中挤了出来，亚麻金发因为长时间在密道中穿行而沾满灰尘，粗糙的羔羊白麻衣湿透了半边，紧贴在她娇小纤细的身体上，勾勒出尚未完全发育却已带有少女曲线的胸口与腰线。琥珀色的大眼在油灯下湿润而明亮，却没有了在教堂里那份伪装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她赤足点在冰凉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迅速跪在石台边，压低声音的气息直接喷在艾登的耳廓上，带着淡淡的、因恐惧而产生的汗味。
「他们把赛琳娜关进圣女寝殿了，门口有四个祭司轮班，我进不去。」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保持清晰，「伊莱亚斯把祭祀提前到明晚，富豪的船已经在外海等着，马可在下午就被叫去码头准备迎接，现在整个地窖都在为明天的黑祭坛做准备。那个中央祭坛的薰香炉已经点起来试烧了，味道比以前浓了三倍，我经过的时候差点又昏过去。」
艾登侧过头，湛蓝的眼眸与她对视，伸手用没有被铐住的那只手轻轻按住她冰凉的指尖。她的体温比赛琳娜低得多，像一块刚从海水里捞起来的玉。「马可还在岛上吗？」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联邦探员审讯时特有的稳定感，那是他在海军陆战队与无数次卧底任务中磨练出来的，能让慌乱的线人瞬间找到主心骨的语调。
艾娃点头，发丝随着动作扫过艾登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还在，他的船今晚不会走。伊莱亚斯要他明早再运一批新的白纱和蜡烛去中央祭坛，顺便把第一批富豪的私人行李载进来。我看见他在码头仓库清点箱子，脸色很难看，一直在喝酒。」她紧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艾登，我们不能等明天了。一旦进入黑地窖的圣欲狂宴，那个薰香一烧起来，所有人都会失控，到时候就算你想带赛琳娜走，也走不掉。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今晚。」
「旧式无线电。」艾登立刻接话，这是他们在浴池密谋时的备用方案。伊甸岛与外界断绝一切网路与通讯，唯一的对外管道是那艘每月一次的物资船，但艾娃曾在密道中发现，祭坛下方为了早年酒庄与美国本土联络而保留了一台老式的短波无线电，虽然功率微弱，却能在夜间无云时勉强将讯号送到近海的渔船频段。那台机器被祭司团用来在紧急时与马可联系，平时锁在祭坛大理石基座下方的暗格里，由看守祭坛的轮值祭司保管钥匙。
艾娃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锈的铜钥匙，掌心因为紧张而沁满汗水。「我刚才趁晚祷混乱，从祭司长袍口袋里偷出来的。但是祭坛那里现在还有一个看守，伊莱亚斯特别交代，今晚任何人不准靠近祭坛，说是要保持圣洁。」她的目光落在艾登被铐住的手腕上，又落在他精壮的腰腹与被粗麻衣包裹却依旧能看出肌肉线条的身体上，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你……你有办法把他引开吗？像赛琳娜对你那样。」
艾登明白她的意思。圣痕共鸣的体系里，肉体本身就是最有效的钥匙。祭司团虽然被教导要禁欲侍神，但长期处于费洛蒙薰香与集体仪式的环境中，每个人的欲望都被压抑到临界点，只要一点点带有暗示性的体温与气息，就能让他们的理性瞬间崩溃。这是伊莱亚斯控制人心的手段，现在却成了他们唯一能反向利用的武器。
「把钥匙给我，妳先躲回缝隙里，听见我敲两下石台就出来。」艾登低声吩咐，随后深呼吸，让自己的气息变得粗重而滚烫。他费力地用被铐住的双手撑起身体，粗麻衣的领口因为挣扎而敞开，露出古铜色胸口大片结实的肌肉与微微起伏的腹肌，汗水沿着胸肌中间的沟壑滑落，没入腰间。他故意让铁铐撞击石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门外的小窗立刻被拉开，一双警惕的眼睛朝内窥探。那是一名年约三十岁的年轻祭司，面容普通，却因为长期负责看守而眼神疲惫。看见艾登在石台上不安地扭动，祭司皱起眉头，厉声喝道：「编号十七，安分一点，天父要你保持纯净！」
艾登没有回答，只是擡起头，湛蓝的眼眸在油灯下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沙哑而压抑，带着一种被囚禁野兽的喘息。「很热……这里太热了，兄弟，帮帮我，我快喘不过气了。」他将身体向外侧倾斜，让粗麻衣的下摆滑到大腿根部，露出结实的大腿肌肉与小腿线条，脚踝的皮铐在挣扎中勒出红痕，却让他的姿态呈现出一种被束缚的美感。汗水的气味、男性荷尔蒙的灼热，混杂着他故意放慢的呼吸节奏，透过门缝一点点渗出去。对于一个在地窖中长期只能透过视奸羔羊来宣泄的年轻祭司而言，这种带有侵略性却又处于弱势的雄性气息，比任何费洛蒙都更具冲击力。
祭司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或许是伊莱亚斯的命令让他不敢让这名首席祭品在祭祀前出现任何意外，或许是他自己也无法抗拒那份近距离接触精壮肉体的诱惑。他走进净身房，手中还拿着一条准备用来擦拭艾登身体的湿毛巾，脸上努力维持着神职人员的肃穆，呼吸却已经不自觉地加快。「只是帮你擦汗，不要多想，这是净化的程序。」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伸手朝艾登滚烫的胸口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艾登肌肤的前一瞬，艾登动了。
被铐住的双手看似无力，实则在祭司靠近的瞬间猛地一绞，用铁铐的链条勾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以海军陆战队近身搏击中最干净俐落的手法，精准地切在对方的颈侧动脉窦上。那不是致命的打击，却足以让大脑瞬间缺氧。祭司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眼神一散，整个人软软地倒在艾登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艾登的颈窝，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艾登迅速接住他的身体，避免发出撞击声，将他轻轻放在冰凉的石台上，又从他腰间摸出净身房的钥匙，解开自己手腕的皮铐。被磨破的红痕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刺痛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出来吧。」他用指节轻叩两下石台。
艾娃立刻从缝隙中钻出，看见昏迷的祭司，琥珀色大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被坚定取代。她没有多问，只是将那枚偷来的铜钥匙塞进艾登手中，两人贴着岩壁的阴影，无声地滑出净身房，顺着第三层通往地表的维修通道向白教堂的方向移动。越靠近地面，空气中的甜腻薰香就越淡，海风的咸味取而代之。午夜的伊甸岛地表一片漆黑，只有码头方向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为了迎接富豪而临时架设的探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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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教堂内部空无一人，烛火已经全部熄灭，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白色大理石祭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艾登与艾娃跪在祭坛前，掀开祭坛基座侧面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露出下方一个用牛皮包裹的木箱。铜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箱盖打开，一台体积笨重、布满灰尘的旧式短波无线电出现在眼前，黑色的面板上布满旋钮与指针，旁边还放着一本手写的频率对照表，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这就是伊甸岛与文明世界唯一的脐带。
艾登没有试图启动它。这台机器的功率太弱，在岛屿中央无法穿透地窖厚重的岩层，只有在空旷的码头，借助海面的反射，才有可能将讯号送出去。他将无线电用祭坛上残留的白纱小心包裹，背在身后，又从暗袋中掏出那枚用防水胶膜层层包裹的十字架随身碟。随身碟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里面存着赛琳娜用自由换来的、足以让整个永恒乐园帝国崩塌的富豪交易名单。这是他们最后的筹码。
码头的风比地窖里凛冽得多。海浪拍打着木质栈桥，发出规律的轰鸣，马可．杜兰的物资船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甲板上的探照灯将仓库区照得通明。马可本人正坐在仓库门口的木箱上，身披那件常年不离身的防水夹克，小麦色短胡在海风中显得更加沧桑，手中夹着一根已经燃到一半的香烟，脚边散落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明天祭祀要用的全新白纱与蜂蜡烛。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疲惫而焦躁，古铜色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发亮，眼神不时瞥向漆黑的海面，像是在逃避什么。
艾登与艾娃从仓库的阴影中现身时，马可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他几乎是从木箱上弹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常年别着一把用于防身的信号枪。「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海盐浸泡过的粗砺。看清来人是艾登与那个编号09的羔羊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香烟被他用力按熄在木箱上，溅起一点火星。「你们疯了？伊莱亚斯刚才还在这里，他说明天祭祀后要我把几个不听话的羔羊直接载去外海处理掉，你们现在跑出来是想害死我吗？」
「马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艾登没有绕圈子，他将背后的白纱包裹放在木箱上，解开后露出那台老旧的无线电与那枚十字架随身碟。海风吹乱了他深棕的短发，湛蓝的眼眸在探照灯下锐利得像刀锋，「这里面是永恒乐园过去五年所有人口贩运与洗钱的帐本，包括明天登岛的每一个富豪的名字与金额。只要你能在明晚满月升起时，把船开到外海三海里的位置，用这个频率发出定位讯号，联邦调查局的直升机与攻坚队就会在两小时内抵达。到时候你不是走私犯，你是拯救数十名被囚少女的关键证人，豁免、巨额赏金、新的身份，你想要的一切，联邦都能给你。」
马可盯着那枚小小的十字架，眼神剧烈地动摇。圆滑世故了半辈子的海上掮客，信奉的从来都是谁给钱就替谁办事，他替永恒乐园运送物资、偷渡羔羊，从不过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因为过问就意味着危险。但今晚在教堂里，他亲眼看见那些被选为祭品的羔羊在祭坛上颤抖的模样，也听见了伊莱亚斯对艾登与赛琳娜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那种将人当成货物明码标价的疯狂，已经超出了他唯利是图的底线。恐惧与贪婪在他心中拉扯，让他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联邦？」他发出一声嗤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子，你以为我没跟联邦打过交道吗？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个岛的座标，就算你们发出讯号，海上风浪这么大，我一艘破渔船能撑多久？伊莱亚斯在岛上还有枪，还有那些被洗脑的祭司，他们会把我撕碎了喂鱼。我拿了你的东西，明天就得死在这里。」
一直躲在艾登身后的艾娃突然冲了出来。她娇小的身体因为海风而颤抖得更加厉害，苍白的小脸在灯光下毫无血色，琥珀色大眼里积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她没有像赛琳娜那样用诱惑，而是用一种最原始、最绝望的姿态，双手紧紧抓住马可防水夹克的衣袖，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恐惧与压抑而嘶哑破碎。「马可先生，求求你，我十九岁就被骗到这里，他们说是打工度假，结果把我的护照烧掉，把我关进地窖。我在这里四年了，每天都被关在黑漆漆的地方，听着别的女孩子哭，闻着那个恶心的香味，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看看真正的捷运，想喝一杯超商的咖啡，想活得像个人。」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马可的袖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亮痕。「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上次偷偷多给我们一瓶水，还帮我把止痛药藏在面包里。我求求你，就这一次，帮帮我们，帮帮赛琳娜，她也是被骗来的，她不想当圣女，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马可看着这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少女，看着她后腰处因为长期磨损而若隐若现的、未完成的蔷薇烙印，心底那根被烟草与海盐包裹了多年的、名为良知的弦，终于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他别过头，不敢再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粗声骂了一句脏话，却伸手用力将艾娃扶起，动作竟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妈的……」他低声咒骂，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反复揉搓，「伊莱亚斯那个疯子，明天要是发现你们跑了，第一个就会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他擡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在艾登与艾娃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那台旧式无线电上，「这个破烂功率不够，在码头发讯号会被他们的巡逻发现。我得把船开到外海的礁石区，那里有个废弃的灯塔，天线还能用。明晚满月，我会在午夜前把船开过去，用三长两短的讯号发出定位。但是你们得保证，联邦的人真的会来，而且会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干净，我不想后半辈子都在监狱里跟那些富豪的律师团打官司。」
艾登将十字架随身碟与一张写有联邦紧急频率与联络暗号的纸条一同塞进马可的手中，古铜色的大手用力握住对方粗糙的手掌，那是男人之间最直接的承诺。「我以我妹妹的名义发誓，她也在这座岛上失踪了。只要讯号发出，联邦的探照灯会第一个照在你的船上。」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海浪声中清晰无比，「午夜，外海礁石，灯塔。这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马可将随身碟与纸条贴身收好，又将那台无线电视若珍宝地抱进船舱，用防水布层层盖住。探照灯的光柱在此时恰好扫过仓库区，三人的影子在木板上被拉得细长。远处白教堂的方向，隐隐传来巡逻祭司的脚步声与手电筒的光束，正朝着码头的方向缓缓移动。艾娃紧张地抓住艾登的衣角，艾登则对马可点了点头，两人迅速退回仓库的阴影，沿着来时的密道向地窖深处潜去。海风卷起码头的白纱，马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十字架，终于将那根未点燃的香烟狠狠折断，转身冲进驾驶舱，开始为明晚的航行做准备。潮水正在上涨，拍打着船舷，像是某种倒数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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