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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隆纳港清晨五点四十分，天都还没完全亮，海风就已经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味往人脸上招呼。林亦翔拖着一个二十八吋的深蓝色行李箱，轮子因为超重发出垂死挣扎的哀号，背上还背着一个被学贷压得有点驼的后背包，站在邮轮码头的入口处，擡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整个人呆住。
那不是船，那是一座会移动的凡尔赛宫。
全长三百四十公尺的伊甸园号就这样横在港口，像一座漂在海上的白色城堡。十二层甲板层层叠叠，船身的线条流畅得像是精品女鞋的鞋跟，从底层甲板到顶端的云端甲板，每一层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船头的镀金女神像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栏杆全是抛光的黄铜，连救生艇的外壳都烤得跟超跑一样亮。甲板上已经有穿著白色制服的船员在忙碌，远远看去，泳池的水蓝得不像话，露天酒吧的遮阳伞整齐得像阅兵。林亦翔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上那双为了面试特地去夜市买的黑色皮鞋，鞋头还有一点昨晚擦鞋时没擦干净的鞋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误闯精品柜的路人。
「林亦翔，台北科技大学餐旅系，二十二K的梦想，三十二万的学贷，欢迎来到海上凡尔赛宫打工还债。」他在心里自己帮自己做现场转播，「人家是来度蜜月的，我是来度难关的。这艘船的厕所搞不好都比我台北租屋处的客厅还大。」
他拿出仲介给的登船文件，上面印着职位：甲板服务组实习生。月薪含津贴换算下来比台北多一点点，但小费另计，据说旺季一个月靠小费就能抵掉他一个月的学贷利息。林亦翔的算盘打得很精，三年，还清学贷，还能存一笔钱回家让老妈不用再去市场帮人收摊。梦想很丰满，现实是他现在连怎么从员工通道进去都找不到。
「员工请走B7通道，旅客请往A区。」一个穿着海军蓝制服的西班牙籍大副用英文对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完全没有装饰、只有铁门的入口。林亦翔乖乖点头，把行李箱硬是扛过那道狭窄的铁门。一进去，凡尔赛宫瞬间变成工厂后台。没有水晶灯，没有香槟塔，只有刺眼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的通风管线，以及一股淡淡的柴油与清洁剂混合的味道。走道狭窄到两个人交会就得侧身，墙上贴满了排班表、逃生路线与各种语言的警告标语。
他的员工舱房在第三层甲板的底舱，房号E-033。推开门，林亦翔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微型社会的底层。房间大概只有四坪大，两张上下舖的单人床，已经有一张铺好了行李，显然室友已经入住。衣柜小到只能挂三件制服，书桌就是一块折叠板，浴室是共用的，莲蓬头的水压听说要看船开到哪里而定。窗户？没有窗户，只有一幅贴在墙上的假风景海报，海上还有一艘帆船，旁边用英文写着保持微笑。
「哇，这房间比我阿嬷家的神明厅还挤，这叫员工舱？这叫员工胶囊吧。还好我练过在夜市排队买盐酥鸡的缩骨功。」林亦翔把行李塞进床底，内心吐槽已经自动开启高速模式，「不过没关系，舱房小没关系，小费大就好。我可是带着台湾服务业的尊严来的，奥客我都不怕了，还怕法国贵妇吗？」
他换上发下来的制服。白衬衫、黑色背心、黑色长裤，领结还得自己打。林亦翔对着那块小到可怜的镜子打了三次才打好，结果还是歪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学会打领带就被抓来上班的实习生。门外广播响起，甜美的女声用英文、法文与中文轮播：「所有新进甲板服务组人员，请于十分钟后至四楼员工训练室集合，客务总监将进行首航前训话。迟到者将影响排班权益。」
训练室其实就是把员工餐厅的桌子拼起来，二十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挤在一起，有菲律宾人、印尼人、也有几个东欧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与兴奋。林亦翔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的菲律宾男孩小声跟他说这艘船的小费给很大，但客诉也很可怕，被投诉三次就直接下船遣返。林亦翔才刚想回一句那我还是先学好怎么道歉比较快，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女人让整个吵杂的房间瞬间安静。
苏菲·莫兰。
她看起来三十二岁左右，亚麻金色的俐落短发剪到耳下，灰绿色的眼睛像地中海清晨的海面，锐利却干净。身上是无痕的海军蓝制服套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怀表，腰间挂着对讲机，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没有多余的饰品，没有笑容，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艘船我说了算的气场。她手上拿着一块平板电脑，眼神扫过全场，每个人都不自觉坐直。
「早安，我是客务总监苏菲·莫兰。」她的英文带着法国口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在伊甸园号上，我掌管你们的排班、房卡权限、升等考核，以及客诉名单。翻译成你们听得懂的话，就是我可以让你这个月小费拿到手软，也可以让你明天就打包回巴塞隆纳自己买机票回家。」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空调的风声。
苏菲的目光落在林亦翔歪掉的领结上，停留了两秒。林亦翔立刻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想伸手去乔，却又怕动作太大更显眼。
「甲板服务组是整艘船最靠近客人的位置，也是最容易犯错的位置。」苏菲继续说，一边在平板上滑动，「这艘船有十二层甲板，一到十层是一般客舱与公共区域，十一层以上是云端甲板。那里是禁地。没有受邀，没有房卡授权，连看都不要看。不要好奇，不要迷路，不要以为送错一杯香槟只是小事。在公海上，有公海的潜规则。你们以为这里是海上的饭店，错了，这里是海上的小型王国。读不懂空气的人，会被客诉地狱吞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说到客诉地狱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几个新人已经开始冒汗。
林亦翔表面上疯狂点头，摆出餐旅系学生最标准的乖巧实习生表情，内心的小剧场已经开始脱口秀。
「云端甲板是禁地？懂，我懂，这就是手游里的课金玩家专属地图嘛。我们这种免费玩家连新手村都还没出，千万别想着去打世界王。公海的潜规则？不就是跟夜市一样，警察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要往哪跑，警察走了再回来摆摊的概念吗？读不懂空气就会被客诉地狱吞噬，这句话我熟啊，在台湾做服务业，客人说『你们这个有点不方便耶』，翻译就是我要投诉你了。原来全世界的奥客语言都是共通的。」
越紧张，他越想讲冷笑话来缓解压力，这是他从大学打工到现在的坏习惯。
苏菲似乎察觉到这个台湾男孩的眼神一直在飘，她走到林亦翔面前，灰绿色的眼睛直视他。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飘过来，不浓，却很有存在感。
「林亦翔，来自台湾，台北科技大学。」她念出资料，「资料上写你精通调酒、略懂按摩、语言能力佳，而且过目不忘。这很不错。但资料上没写的是，你领结歪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亦翔身上。林亦翔脸一热，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领结乔正，结果越乔越歪。
「抱歉，总监！我马上乔好！我这领结就跟我的人生一样，有点歪但是很努力在正！」他脱口而出，讲完才发现自己又把谐音梗拿出来了。乔好跟桥好，歪跟正，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超大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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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苏菲没有发火，她只是挑了一下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在伊甸园号，细节就是一切。」苏菲伸手，不是帮他乔领结，而是轻轻点了一下他胸前的名牌，「客人不会记得你叫什么，但会记得你的领结歪了，记得你倒酒时手抖了，记得你忘了他不喝冰水。这些细节会变成小费，也会变成客诉。台湾的服务业教会你微笑，在这里，我教你怎么靠微笑活下去。」
她转身走回前方，留下林亦翔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公尺。
「还有，所有人记住。」苏菲背对着大家，声音透过对讲机的杂音传来，「云端甲板的客人不是客人，是股东、是品牌、是家族。你们的任务是让他们在公海上忘记陆地上的法律与压力，但不是让你们忘记自己的位置。不要试图成为他们的朋友，那会让你死得更快。做好你的工作，拿你的小费，准时下班，才是生存之道。」
训话结束，新人们被各自的组长带走。林亦翔被分到泳池酒吧的外场，负责送饮料与清理桌面。组长是一个做了三年的克罗埃西亚大哥，拍拍他的肩说苏菲总监其实人很好，只要你不犯错，她会罩你。但如果你犯错，她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法式毒舌的极致。
林亦翔一边听一边把歪掉的领结重新打好，这次终于正了。他跟着组长穿过员工通道，推开通往甲板的门，瞬间，凡尔赛宫的光又回来了。
正午的阳光洒在泳池上，水波映着十二层甲板的玻璃帷幕，香槟塔在自助餐台上堆得像金字塔，穿着亚麻西装与高订洋装的旅客们已经开始享用首航午宴。空气里有现烤可颂的奶油味、玫瑰香槟的气泡味，还有某位贵妇身上浓郁的晚香玉香水味。林亦翔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气泡水，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翻。
远远的，他擡头看见十一层以上的云端甲板。那里的栏杆是磨砂玻璃，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套装的人影，以及一面随风飘扬的深紫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王冠与玫瑰。那里安静得跟下面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就是禁地啊。」林亦翔在心里嘀咕，「看起来也没什么嘛，不就是比较贵的阳台。总监说得那么可怕，难道上面真的在开什么不能说的派对吗？该不会是贵妇们在上面打麻将输了要脱衣服那种吧？」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专心把气泡水送到客人桌上。客人是一个和蔼的德国老先生，老先生给了他两枚欧元的小费，还说了一句你的领结很正。林亦翔笑到虎牙都露出来，用英文回了一句谢谢，还加了一句祝你今天跟气泡水一样冒泡泡。老先生被他逗笑了，又多给了一枚。
而在四楼的客务总监办公室里，苏菲·莫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方甲板上那个端着托盘、笑起来有点傻气的台湾男孩。她调出林亦翔的资料，手指在过目不忘那一栏上点了点。
对讲机响起，副总监的声音传来：「总监，云端甲板的夜后俱乐部今晚有私人预约，名单已经加密。她们照例不希望有任何服务生误闯。」
苏菲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把今晚所有送往云端甲板的单子都先过我这里。」
她看着窗外，林亦翔正因为客人的一句称赞而开心得差点把托盘举起来，眼神里有一种初生之犊的笨拙与真诚。苏菲在这艘船上待了十年，看过太多想靠小费翻身的年轻人，也看过太多被云端甲板吞掉的菜鸟。
「林亦翔。」她低声自语，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护短，「谐音梗讲得不错，但愿你不要真的靠一杯香槟，就把自己送进去。」
海风吹过伊甸园号的甲板，船身缓缓驶离港口，往公海的方向前进。林亦翔还不知道，他口袋里那张为了方便联络而被组长塞进去的空白房卡，以及他那个越紧张越爱讲冷笑话的习惯，会在今晚把他带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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