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 Ch.1 新生

一阵颠簸中,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灰白色的顶篷,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什幺都没有。

安静。

大脑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

“……”

有声音从左边传来。

恐怖的是,她竟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人在靠近,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逐渐减弱,一张脸挡住了她的视线。

年轻男人,眉目俊朗,耳朵上还戴着银色耳钉,额前的碎发盖到眉梢。他凑得很近,明亮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冬煜?”他又喊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

“真醒了。”另一个人也从前排的副驾驶转了过来,眼尾狭长,面容冷俊,声音也如出一辙的清冽,“冬煜,你现在感觉怎幺样?”

她扫了一眼他们,始终没有出声。

面前的男生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温热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背,让身子靠着座椅。她移了移视线,望向窗外,灰黄色的天,倒塌的楼体,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像断掉的骨头。

荒芜的。

废墟。

“你怎幺样?哪里不舒服?”身前的男人又凑近了一点,俊秀的眉头拧着,语速很快,“你睡了好久,现在是不是还头晕?想吐吗?”

她慢慢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他。

他在说话,嘴巴在不停地动。但她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把那些音节拼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我……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沙哑干裂。

“你真的吓死我了。”耳钉男松了口气,肩膀垮下去,“突然就晕过去了,我们差点以为你被……”

“卢真淮。”坐在副驾驶的男生打断他。

卢真淮抿住嘴,没再说下去。

她捕捉到了那个没说完的词。

她被怎幺了?

皮卡车的引擎声音很低,听起来却让人格外不安。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司机的上半张脸,漆黑沉静的眼睛,眉骨立体周正,视线盯着前方的路。

似有所感般,那双眼睛在后视镜里擡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对视。

像是那双黑瞳刺激到脑中的某根神经一样。她开始不自觉地搜刮起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如同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零件。但大部分都是朦胧模糊的灰烬,它们笼罩着破碎的街道,掺杂着尖叫声,某种腐烂的气味,还有血肉的腥臭味。

末日。

是世界末日。

面前的人还在说话,副驾驶的男生偶尔会接上一句。明明近在咫尺,他们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防护罩,有些发闷。她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盖在身上的外套。

她记不起这些人。

更记不起自己为什幺会在这辆车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冬煜,或许这是她的名字。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什幺都不记得的人,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绝对不能说自己什幺都不记得,也不该暴露出自己的无知。

这是求生的本能。

“冬煜?你怎幺不说话?”卢真淮又凑过来,“脸色好差,真的没事吗?”

她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真没事?”

又下意识地点头。

男生又看了看那个副驾驶的人,他也皱起了眉,但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又擡起来了。

“左凛,”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声音温缓,“你看地图,前面路口左转,是不是有条岔路可以绕过市区。”

副驾驶的男生应了一声,赶紧转过身。

开车的人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毫无征兆地问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像黑色的漩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她感觉到全身上下一阵密密麻麻。

“……不知道。”

车速似乎慢了一点,颠簸感减轻了不少,车厢内也彻底安静下来。

副驾的左凛捏着纸质地图,指尖微微一顿,斜睨了一眼驾驶位。卢真淮脸上的急切也收敛了大半,扭头看了前排一眼。

三人视线无声交汇,短暂又默契。

片刻后,卢真淮再次转过身,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紧张,应该是昏迷太久,暂时性失忆了。”

他擡手,逐一介绍起众人。

“我是卢真淮。副驾驶的是左凛。”

顺着他的介绍,她的视线缓缓前移。

左凛始终侧对着她,神色淡漠,好像并不在意她到底是怎幺样了。目光停顿片刻,又落定在驾驶位的男人身上。

他目视前方,专注看着满目疮痍的前路。阳光透过破碎的车窗缝隙落进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左手上。无名指端正套着一枚戒指,贴合肌肤,干净规整,镶嵌在上的钻石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靳启。”

他只报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与安抚。

卢真淮接着说:“你叫冬煜,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昏迷了。不用害怕,我们是你的队友,已经搭档好久了。你还能想起之前的事情吗?”

冬煜指尖微微收紧,不知为何,她似乎本能地抗拒他们的关心。

她是失忆了,但也没有愚蠢到只听他们的只言片语,就相信这三个男人是自己的同伴。

靳启微调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目视前方,语气平稳无波,“慢慢恢复就好,活着最重要。”

卢真淮也说:“我们会保护你的。”

话音落地,车子拐进荒芜的岔路。

窗外荒芜的废墟不断倒退,灰蒙蒙的天光铺满残破大地,看不到尽头。

冬煜依旧沉默。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个闲不住的,又絮絮叨叨起来:“你渴不渴啊,要不要喝点水?你睡了好久,我真的吓死了,距离基地还有那幺远,万一你真有什幺事可怎幺办啊……”

卢真准把水瓶打开递给她:“不渴也喝点吧,润润喉,你嗓子好哑。”

她没有接,反倒是皱了下眉。

冬煜现在确实,她就是在抗拒着他们。但失去了记忆,心中的厌恶就没有了支点,便显得无处安放又莫名其妙。

“拿着呀,”男生笑起来,不轻不重地打趣道,“不会是连水都忘了怎幺喝吧?”

她的眉皱得更紧了。虽然很清楚是玩笑话,但她不觉得好笑。

不好笑的玩笑,就是冒犯。被一个毫无印象的陌生人突然冒犯,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更何况,她本身就有对他们的厌恶。

“卢真淮。”那个一直在看地图的男生微微偏头,看向后排,“她不想喝,就不要勉强了。你也安静一会儿,她现在需要静养知道吗。”

卢真淮耸耸肩,又把瓶盖扣紧,坐回到旁边的座位上。

“附近有补给站吗。”驾驶座上的人突然问道。

地图又被打开,左凛看了一会儿:“最近的补给站要绕个路,应该有一百五十公里,能撑到吗?”

靳启看了眼油表:“能到。”

“到了补给站,换我开吧。你也休息一会儿。”左凛又扭头叫后座的人,“卢真淮,你马上过来当副驾驶,没问题吧。”

卢真淮支着下巴点点头:“行。”

副驾驶忽然响起一阵滋啦声,断断续续。紧接着,有些失真的男声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混着沙沙的杂音:“……喂……喂?能听到吗?”

左凛拿起对讲机,对着识音孔说道:“听到了,什幺事。”

里面的声音清楚了一点,是很清脆温亮的音色:“她怎幺样了?”

左凛微微偏头看着冬煜,回话道:“已经醒了。”

“醒了?”那人顿了一下,“刚醒?”

“嗯。”

“有受伤或者哪里不舒服吗?”

左凛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冬煜脸上掠过。她靠着座椅,面色苍白,嘴唇没什幺血色,看不出什幺明确的伤,但也绝对称不上好。他收回目光,转正身体说:“没有明显外伤,但她说不出自己是谁了,失忆了,不清楚什幺原因。”

“操……”他低声骂了几句脏字,“你们在哪儿?”

“在西走,大概还有六十公里到临时补给点。”

“你们看好她。”那人快速地说,“路上小心,挂了。”

滋啦一声,对话机里安静下来。

冬煜问:“谁?”

卢真淮顺嘴答道:“梁翊扬。”

她一样想不起来是谁。

一路上,他们三人时不时会聊上几句,冬煜始终保持安静。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程时,靳启忽然缓缓踩下刹车。

左凛摸出高倍望远镜,身姿微倾,手肘抵在车窗边缘,狭长的眼眸透过镜片,仔细扫视着前方通往补给站的整条路段。

他静静观望了半分钟,镜片折射出冷淡的天光,确认视野范围内寂静一片,没有异动、没有危险踪迹后,才收回望远镜:“没有异常,可以前进。”

话音落下,靳启重新发动车子。

越野车继续往前行驶了数分钟,所谓的补给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说是补给站,其实就是加油站改造的。大概是末世下秩序还未崩坏之前,仓促改造而成的临时据点。

能不能搜到可用物资,全凭运气。

车子慢慢停下,一切都陷入安静。

“冬煜,”左凛率先回头,声音压低,“你趴在座椅上,不要动,不要出声。”

卢真淮轻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让她俯卧在后座上。

她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见三个人各自检查了别在腰间的枪。靳启的是一把手枪,枪身有磨损的痕迹。左凛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卢真淮从腰间摸出一把稍小的手枪,上膛扣紧。

“别害怕,我们很快回来。”卢真淮轻声嘱咐了一句。

说完,三人依次推门下车,分散开来,围着补给站的外围快速巡逻排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车内,晃得她微微眯眼。

左凛站在车门外,一手握着步枪抵在身侧,另一只手伸进车内:“下来吧。”

她无视他的好意,微微侧身,双手扶住冰凉的车门边框,从车上跳了下来。

左凛指尖微僵,讪讪收回,重新攥住步枪枪身。

冬煜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酸软无力感顺着双腿蔓延开来。可能是太久没有站立行走,竟有些迈不开步子,只能微微垂着眼,缓了好片刻。

“要不要进商店里面看看?”他又说。

冬煜轻轻点了点头。

她跟在左凛身后,一步步走进加油站附带的小商店。

店内早已破败不堪,狼藉一片。货架东倒西歪,物资更是少得可怜。滚落在地的几盒罐头,还有一些急救药品,大多沾染了尘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冬煜慢慢蹲下身,捡起罐头,盯着字符看了几秒,心底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识字。

她把罐头随手放到没有倾倒的货架上,余光扫到了柜台上的什幺东西。

是一块碎镜片。巴掌大小,倚在收银机旁边,正好对着她的方向。

她迟疑了几秒,伸手拿了起来。

一张脸映了出来。

面容还算干净,但泛着一点青紫,削瘦疲惫,没有血色。

一张陌生又莫名透着熟悉的脸。没有记忆加持,表情空白又疏离,明明是自己的模样,却让她觉得无比遥远,无比陌生。

这一刻,没有预兆的恐慌骤然攫住心脏。

她像是被镜中的自己吓到一般,猛地一颤,掌心的碎镜瞬间滑落。

“哐——”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骤然响起。镜片瞬间四分五裂,细碎的反光零零散散铺在地上,晃出细碎刺眼的光。

左凛听见声音,转过身。

她已经从他旁边跑了过去,冲出玻璃门。跑出数米后,才慢慢停下脚步。

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冬煜缓缓擡起头,环望四周。

天空中的太阳依旧灿烂,灿烂得残忍,残忍得让人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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