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博蒙先生,你流汗了

1998年,巴黎。

夏日。

蕾娅·杜瓦尔从学校侧门冲出来了。

她穿着学校的夏装校服,马尾辫因为跑得急而散了半边,亚麻色的碎发黏在脖颈上,白衬衫下摆从藏青色校服裙里扯出来一半,裙腰被她卷过一道,短了两寸。

她的鞋子踩过刚洒过水的石板路,溅起的水星子扑了身后索菲一腿。

“婊子!”索菲笑着骂她。

“资产阶级。”蕾娅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她们刚翘掉最后一节哲学课。

依照蕾娅的说法是:巴黎七月的教室比地狱底层还多一层闷热,而她是那种上了天堂也要在门口抽根烟再进去的人。

索菲说你就是找借口。

蕾娅说对啊,怎幺了。

两个人乘着地铁,最后晃到了某家街角咖啡馆,要了两杯冰柠檬水。

蕾娅把脚翘在对面空椅子上,校服裙底下内裤的边隐约露出来,她不在乎。

她用吸管搅冰块,眼睛扫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腿。

她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方式,不看脸,先看走路。

走路急但肩膀放松的人好说话,走路慢但下巴擡太高的不好惹,走路快且不停看手表的人应该一整天都在等什幺事发生。

“你妈妈又出差了?”索菲问。

“昨天走的。米兰。”蕾娅用吸管戳柠檬片,“留了张便条和一张卡。便条上写‘冰箱里有东西,别开派对’,卡上没写限额。你说她是爱我呢还是不爱我?”

“我觉得她挺爱你。”

“我也觉得。就是爱得比较负责任。”

索菲笑出声来了。

蕾娅把柠檬片挑出来嚼了,视线越过杯沿,落在街对面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铜牌上。

博蒙&吉拉尔。

她觉得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傍晚她回到家,克莱尔·杜瓦尔的助理正在玄关搬一箱面料小样。

蕾娅从楼梯扶手上滑下去,校服裙在滑的过程中翻起来,她到地了才伸手拽平。

助理正往她妈书房搬第三箱,看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妈妈后天就回来了,蕾娅。”

“我知道。她给我发传真了。”蕾娅觉得用传真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1998年了,她妈还用传真跟她交代“周日家庭晚餐,别穿破洞牛仔裤”。

助理犹豫了一下:“你妈说,明天下午会有一位律师来家里谈事情。她让你别捣乱。”

蕾娅眼睛亮了一下:“什幺律师?”

“博蒙先生。好像是你妈那个品牌官司的事。”

“年轻吗?”

“蕾娅——”

“我问问而已。你紧张什幺。”

助理叹了口气,搬着箱子走了。

蕾娅靠在楼梯扶手上想了三秒钟,三秒钟后她把这事忘了。

她约了人晚上去看电影,新上映的《天使热爱的生活》。

她其实已经看过一遍了,但陪不同的人看同一部电影是蕾娅·杜瓦尔的一大爱好。

因为你可以从一个人对同一段剧情的第二次反应里,看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趣。

晚上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柠檬水、铜牌和一条她没见过的领带。

第二天下午,蕾娅本可以不在家。

她原本要去见前男友,对方说想复合,蕾娅觉得“复合”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他们之前没分干净,但她还是打算去听一听,当个乐子。

结果出门前她妈来了电话,声音还带着米兰飞回来的疲惫:“助理说你可能在家。蕾娅,下午博蒙先生来的时候,你给他开个门。我可能要晚半小时。”

“我约了人。”

“改个时间。”

“我为什幺要——”

“蕾娅,你上个月刷我的卡买了一条你看都不会穿的裙子,你知道的,蕾娅。”

蕾娅翻了个白眼,沉默了半秒:“噢,我的上帝啊。行吧。我会等他半小时。”

她挂了电话,给前男友发了条“突然有事,改天”,然后把手机扔沙发上。

她盘腿坐地上开始想:给律师开门要穿什幺?

因为她当时身上还穿着校服。

蕾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藏青裙,胸口别着校徽,裙腰还卷着。

她本来想换条裙子,都走到衣柜前了,又改了主意。

穿校服挺好玩的,她想。

她应该让那个什幺博蒙先生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学生,然后再说出些不规矩的话,反差多好玩!

她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高了一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然后又扣回去。

她想了想,又解开,扣回去。

最后她再解开第二颗扣子,把领口拉开一点,看了看。

嗯,觉得“像不小心”的程度刚刚好。

裙子腰没放下来,还卷着,连校徽都没摘。

门铃响的时候,蕾娅正在厨房偷吃她妈留的巧克力慕斯。

她叼着勺子去开门,校服裙的裙摆随着走路一荡一荡。

拉开门那一瞬间,先看见的是一只深棕色皮质公文包,边角磨得发亮但保养得很好。

然后是裁剪有度带着一枚很素的金袖扣的袖口和白衬衫。

最后她看见的才是一张脸。

男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深色头发分得很规矩,鬓角剃得干干净净。五官不算惊艳,但拼在一起莫名让人信任,好像是那种“我可能不帅但你可以把遗产托付给我”的长相。

他的领带是深蓝底带细银斜纹的,系得一丝不苟,热成这样也没松。

噢,一看就是严谨专业的人啊。

蕾娅靠在门框上,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甜甜地笑了一下:“博蒙先生?”

“是的。阿德里安·博蒙。”他伸出手,声音听上去有点紧张,“你是蕾娅?”

“嗯。我妈妈会晚半小时过来,你进来吧。”

她侧身让路,在他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味。

蕾娅在心里飞快地记了一笔:不用香水。用香皂。真的是法国人吗?还有这领带打得太紧。

结论:紧张且严谨的男人。

她关上门,跟在他身后往客厅走。

校服裙的裙摆轻轻蹭着她膝盖后面,白衬衫在腰上堆出一点褶皱。

她注意到他目光在她校服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妈妈说你是律师。”

“对的。我负责你母亲品牌的商标侵权案。”

“那你专门打这种官司?”

“不完全是。我做商事诉讼比较多,你母亲的案子正好在业务范围内。”

“哦。”蕾娅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巧克力慕斯碗搁在校服裙的膝盖上,勺子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结婚了吗?”

阿德里安明显顿了一下。

蕾娅在心里给这个反应打了个高分,顿得很好,她就喜欢这种反应。

“我订婚了。”

“哦——”她把勺子慢慢抽出来,“未婚妻好看吗?”

“蕾娅小姐……”

“叫我蕾娅就行。我妈妈跟你提过我爱捣乱吗?”

“是的……克莱尔女士有提到过这些。”

“那你还来?”

阿德里安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蕾娅感觉他那眼神里有种很老实的东西,你一看就知道这人这辈子没撒过几次谎,也不会撒谎。

“因为你母亲付的律师费足够让我忍受一点捣乱。”他说。

蕾娅笑了。

然后她很快又收住,把碗放下,站起来。

校服裙跟着提起来一点,她拽了一下裙摆。

“行吧。她还有二十分钟回来。你要喝水吗?还是咖啡?虽然我们家咖啡机脾气不太好,但我可以试试。”

“水就好。谢谢。”

蕾娅去厨房倒水。

她一边拧水龙头一边想:这个男人不太对劲。他太规矩了,规矩到好像生活里每件事都有人提前给他画好了格子,他就照着格子走,走得端端正正,连领带都不歪一毫米。

这种人是最好玩的,因为他们的格子外面就是悬崖,而他们自己往往不知道悬崖在哪儿。

她端着水回去,在他面前放下。

阿德里安正低头从公文包里拿文件,蕾娅于是倾身过去,用指尖点了点他手边的桌面:“博蒙先生。”

他擡头,距离比她预计的近了一点。

她校服衬衫的领口因为俯身垂下来一些,她故意没去拉。

“你流汗了。”

阿德里安听后摸了一下额头:“抱歉,今天……”

“不用抱歉。”蕾娅重新坐回去,翘起腿,校服裙又往上跑了一截。

她把马尾甩到一侧肩膀后面,露出脖子和锁骨的一截。

“巴黎夏天就是这样。你一会儿回去可以松一松领带。我不会告诉我妈。”

阿德里安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想要说什幺礼貌的回应,但又觉得说什幺都不太对。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低头打开文件。

她靠在沙发上,开始啃第二勺慕斯,心想:订婚了。有未婚妻。领带打这幺紧。还来我们家打官司。

她舔了舔勺子,嘴角翘起来。

我要看看这个男人能被我欺负到什幺程度。她想。

克莱尔·杜瓦尔准时进了家门,比电话里说的还早了五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女儿穿着校服坐在律师对面,腿翘在茶几上,裙摆都快滑到大腿根了,正问“所以你是那种在法庭上大喊反对的人还是安安静静递纸条的人”。

而阿德里安·博蒙居然真的在回答:“大部分时候递纸条,偶尔也会喊。”

克莱尔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蕾娅。你的腿。还有裙子。”

蕾娅把腿放下来,裙摆拽平,但只拽了一半。

“博蒙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克莱尔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很利落的节奏。

她在蕾娅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蕾娅缩了缩脖子。

“她烦到你没有?”

“蕾娅小姐提供了很有价值的背景信息。”阿德里安站起来,微微欠身,以示礼貌。

蕾娅注意到他在克莱尔进来以后整个人都绷紧了,肩膀展平,下巴收了一点点,标准的“见家长”姿态。

啧,爱装的大人。

“她提供什幺了?”

“她问我未婚妻好不好看。”

克莱尔瞪了蕾娅一眼,蕾娅却冲她笑着。

克莱尔转回去面对阿德里安:“别理她。我们去书房谈。蕾娅,你——”

“我知道,别捣乱。”蕾娅站起来,校服裙在膝盖上方晃了晃。

她经过阿德里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他,用克莱尔听不到的音量说,“博蒙先生,你刚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撒谎了。我能听得出来。”

她走开了,听见背后阿德里安轻轻清了清嗓子,但什幺也没说。

蕾娅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楼下隐约传来克莱尔说话的声音和阿德里安偶尔应和的声音,隔着地板和墙壁,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音调。

她妈说话短促利落,像剪刀裁布。

阿德里安说话慢一些,句与句之间留的空隙比较大,一直在等对方确认自己是不是说对了。

蕾娅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热风灌进来。

校服衬衫紧贴着后背,已经有点汗湿了。

她看见楼下街边停着一辆深色雪铁龙,应该是阿德里安开来的。

车里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和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蕾娅知道的甜品店的名字。

她眯了眯眼。

甜品店在城另一头,他先绕路买了东西才来的。

买给谁的?未婚妻?还是她妈妈?还是他结束以后要送去什幺地方?

蕾娅把窗户关上,倒进床里,校服裙翻上来堆在腰上,她懒得扯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

有意思的男人。

笑声停了她又翻回来,摸过床头的手机,给索菲发了条短信:我认识了一个很好玩的男人。

索菲回得很快:多大?

蕾娅:三十二。

索菲:?????

蕾娅:我妈妈的律师。他订婚了,今天来我家办事。我跟你保证,他的领带打得跟处女膜一样紧!我还跟他说他流汗了。

索菲:你今天穿什幺?

蕾娅:校服。

索菲:你穿校服干这种事???

蕾娅:我干什幺了?我什幺都没干。

索菲:你穿校服对三十二岁订婚男说“你流汗了”,这叫什幺都没干?蕾娅,这是性暗示!

蕾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看,想了想。

噢,性暗示。

她可没那幺想。

她只是想……

好吧。她的话里确实有点那意思。

她把手机扔到床脚,爬起来写作业去了。

写了两行又拿回来给索菲补了一条:他叫阿德里安·博蒙。名字也挺好玩的。

楼下书房的门开了。

蕾娅听见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大门打开又关上。

她光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克莱尔正站在玄关翻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擡地说:“别趴楼梯上偷看了。他走了。”

“谁偷看了。”

“你从小就喜欢这样偷看。下来把茶几上那碗洗了。还有,把你的裙子放下来,像什幺样子?你应该是一位淑女。”

蕾娅嘟嘴下楼去洗碗,经过客厅的时候瞥见茶几上多了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阿德里安·博蒙,律师事务所地址和电话。

她顺手拿起来揣进校服裙的口袋里。

克莱尔在书房喊:“名片别揣兜里,给我放回来。”

蕾娅假装没听见,拧开水龙头冲碗,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他下次什幺时候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校服换下来了搭在椅背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名片摸出来对着台灯看。

这名片的背面是空白的。

她找了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你喜欢这样吗,博蒙先生?

写完看了看,她觉得有点太直接。

于是她拿橡皮擦掉了,重写了一句:你开车回家的时候松领带了吗?

她又擦掉了。

最后她什幺也没写,把名片放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想起他接过水杯时手指碰到杯壁的姿势,好像怕把玻璃捏碎。

还有他听见“你流汗了”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噢,在深色头发下面藏得可不太好。

蕾娅把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有意思”,翻个身在幻想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名片还压在枕头底下。

她把它拿出来放进书包内层,和钱包、钥匙、一包烟放在一起。

出门前她想了想,把昨天那套校服又从椅背上拿下来了。

克莱尔叫住她:“昨天博蒙先生留了一份材料要补充,你有空帮我送过去。”

“什幺时候?”

“这周内。不急。”

“行。”

蕾娅应得特别痛快,痛快到克莱尔从文件上擡起眼睛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校服上停了一下。

“蕾娅。”

“嗯?”

“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什幺时候给人添过麻烦?”

“你没有给别人添过麻烦吗?上个月那个家教被你气哭了,自己主动来找我辞职的。你说呢?蕾娅”

“那是他教的还没学校老师说得好!我还可以肯定的说,他教的甚至还没有索菲教我的好!”

克莱尔挥了挥手,意思是滚吧。

蕾娅滚了。

出门以后,书包带子被她的手指上绕了两圈,校服裙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蕾娅走到街角拐弯处掏出名片来看了看地址。

地址在歌剧院附近,从学校过去坐两站地铁,不算顺路,但也不绕太远。

她把名片收好,咬了一口从冰箱顺出来的可颂,酥皮掉了一胸口。

她拍了拍校服衬衫前襟,拍不干净,算了。

穿着校服去律师事务所,想想就好玩。她想。

1998年7月14日,国庆节前一天,巴黎到处在挂彩旗。

蕾娅·杜瓦尔穿着校服走过圣日耳曼大道的时候,有人在装舞台灯架,有人在街边卖三色旗小徽章,有人在吻一个不该吻的人。

蕾娅一边拍胸口上的可颂渣一边想:后天是国庆,有烟花,有舞会,全城通宵不睡。

她决定在放烟花之前,先去一趟歌剧院那边的律师事务所。

纯粹是帮她妈妈送材料。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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