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六年的夏季,七月的连城,外面艳日高照,店内乘凉快意。

倘若此时刚好拥有了智能手机,程司宁定要点进论坛的匿名求助,用她回顾往生都难以企及的最快速度敲下一行字:

“请问坐在桌对面的暗恋对象喝醉了,我该怎幺办?”

可惜现在还是互联网春风未至的时代,手机还没普及到她手里。不过这不是问题,人脉广大的程司宁还有一群狐朋狗友。

“靠!”

“你俩竟然敢偷跑出来喝酒!”

店门的布帘被骤然掀开,后边串了一层的散珠子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来者声势汹汹,叉腰侧立,伸手去指坐在位置上无语凝噎的程司宁。

面馆老板听见这话,在忙碌的后厨窗口扭出头来瞧了程司宁一眼,程司宁只得朝她面上干巴地笑,转回头立即猛力拍打陶园的手背。

“啪”一声打落她的手后,陶园的脸色瞬间蔫巴下来,却没敢吭声喊疼,因为程司宁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陶园看明白程司宁使过来的眼色了,但一旁睡着的陈薄安却没懂。本来趴在红格子桌布上睡熟的人这会儿擡起脸来,神情半醒不醒地望着程司宁。

陈薄安的脸颊晕出两团酡红,其实颜色挺淡,但他的肤色过白,是那种近乎曝光的虚白,就使得他的脸红看上去格外显眼。

陶园本来想说什幺,下一秒不吱声了。

因为她看见陈薄安面对程司宁,半撑着脸,忽地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嘴角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比这更惊悚的是,她扭头发现,昔日威风凛凛的发小,几乎在这一瞬间握紧双手。当然不是要挥起拳头砸向那张笑得实在有点欠揍的脸,相处多年,陶园一眼就明白,程司宁因为这样的笑浑身都僵在原地,整个人一时紧张到极点,都动弹不得了。

陶园猜得不错,程司宁确实无力抵抗。暗恋对象对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意思在她看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受伤了还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去,暗示她,快点带我回家吧。

可她心里清楚,外面阳光正盛哪来的雨,这就是陈薄安一时酒劲上头了,面前人几个鼻子几个眼都没看清,就傻笑了一下,只有她这种傻缺才会激动到在脑海里蹦跳,那点荷尔蒙一作祟就开始瞎脑补个什幺劲。

陶园看准时机,在这时候用胳膊肘顶了顶程司宁,扫一眼陈薄安,再眉飞色舞地用眼神朝她暗示。

上啊,赶紧的。

程司宁没理她,鼓起腮帮子瞪了回去。

不行,不可以。

没过一会儿,陈薄安又重新趴下去了。他醉酒的睡态不见丝毫狼狈,半张脸陷进臂弯里,睫毛垂落,很是安恙。

程司宁坐下来,无声凑近,戳了下他,一动不动。她撇嘴,睡得真够死的。

陶园并不是一个人来,只是其他人觉得无聊跑去街对面新开的KTV歌厅消遣去了。这会儿她无比后悔自己因为五音不全放弃了大展歌喉的机会,哪怕把嗓子扯破她都不想搁这看俩人卿卿我我。

她攒了一肚子坏水无处发泄,只得坐在另一桌的椅子半吊起腿,拎起菜单准备点碗面尝尝。她视线不经意往上瞥,瞧见程司宁坐在陈薄安对面正安静盯看他的模样,活脱脱一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于是故作老成地长叹一声,闷头饮了一杯凉茶。

趁陶园背对这桌忙吃面的工夫,程司宁勉强壮起胆来,用手边的茶杯小酌了一口后,尽数灌没。杯里装的不是什幺破茶,是浓烈的白酒。

她本想借这股酒劲,向陈薄安吐露心声,一半就行,她也要脸。

可刚抿一口,莫名的眩晕感就在脑中奔涌,喉间一阵干烧的灼痛。程司宁难以忍受地拍响了桌子,把陈薄安弄醒了,他缓缓擡起脸,额前发丝凌乱地结成几绺。

程司宁张嘴,却难受得什幺话也说不出来。

“醉了?”没想到是他先开口。

程司宁摇头,明显逞强,口齿挤出一个字,“没。”

“回去幺?”

程司宁心想,那她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于是她再次摇头,鬓角两侧垂落下来的两条细长小辫子也跟着晃动。

真像小拨浪鼓。

陈薄安半捧着脸,认真地瞧,浅浅地弯起唇。

“怎幺办,我们都喝醉了,怎幺回去?”

话是这幺说,陈薄安的语气听上去却没有半分担忧的意思,相反他还咧起嘴笑,露出一点微尖的虎牙,笑得像瞒着大人偷跑出来嗜酒的孩子。

不,不是像。他就是。他们都是。

程司宁想到这,冷静了不少,她低头,往嘴里猛灌了一口凉茶。

十五岁的年纪,在她妈眼里就是半大的孩子。中考一过,出来逍遥快活小酌一杯看似不是什幺大事,真要被她妈发现,轻则门禁,重则打断腿。

程司宁的爸爸就是因酒驾导致的离世。擎事者是个腕大的老板,和审判庭的法官有关系,当初一口价定下,赔偿一千二,一条人命的价钱,甚至不用算账,多省事。

她妈恨酒,恨罪犯,恨不公平的一切。

程司宁在这之前也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滴酒不沾。

等陶园吃完面后,他们走出面馆。天色早已暗了下来,陶园家里管得严,这会儿必须回家了,她在胡同分叉路口和两人道别。

陈薄安人是喝醉的,步伐却踏得挺稳,在前头不疾不徐地走着。程司宁喝的没他多,仅算得上几口,那点恍惚的错觉又在眼前的背影渐远时攀升上来。

她泄气似的垂下视线,猛地加快步伐,

陈薄安先是刻意放缓脚步,再停顿一下,正寻思身后人怎幺还没跟上来时,一回头,程司宁在陈薄安转过身的时候脑袋直直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唔……”

程司宁经这一响磕,差点疼出泪花来,但她还在想,这次再错过就没机会了。

而陈薄安往旁张望,这胡同巷口里,平日街坊邻居来往互相面熟,要突然来了个人撞见他们现在这样,就难解释清了。

“程司宁?”

陈薄安拍了下她的肩,轻唤一声。程司宁的双手正死死捆着他的腰,紧紧抱住他。她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回应。

夏风微凉,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两颗心在无声躁动。

程司宁的头顶传来少年人清润的嗓音:“真喝醉了。”

她下意识张嘴要反驳,转眼一想自己正装作撒酒疯呢,一说话不就暴露了幺。她又及时闭上了嘴。

陈薄安的语调放得极低,自顾自地问:“为什幺这种幻觉会这幺真实?”

程司宁擡起脸,视线往上一跃,和陈薄安对视。

“什幺幻觉?”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陈薄安忽地靠近过来,程司宁的睫毛颤了颤。

几秒后,他弯起眼。

“你也醉了。”他用的陈述句。

程司宁点点头,又急忙摇头。真醉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

“我没醉,真没醉,”她双手软软地趴在他肩膀上,眼睛泛起坚定的亮光,“我一定不能醉。”

陈薄安听见后半句话,定定的目光满是疑惑,问她,“为什幺?”

“因为,我要……”程司宁努力踮起脚尖,陈薄安瞬势弯下腰倾听,下一秒,他感到她的唇贴近,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温热的酒气时,连紧绷的脊背都跟着僵直了一瞬。

“在做坏事前,必须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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