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正厅挂着“持重”二字，是老太爷亲笔写下，笔锋压得极沉，每一笔都像是刻进木头里。
周瑾霆十六岁生日当天，老太爷把他叫到书房，指着这两个字说：“周家的男人，做十分，说三分。做不到的事，连一分都别说。”
他记下了。
初夏，美国商学院的offer到了，邮件发到周瑾霆邮箱那天，晚饭桌上周世安提了一嘴：“下个月动身。”老太爷坐在上首，搁下汤匙看了孙子一眼，说了句：“出去了别给周家丢人。”宋明薇给儿子碗里添了块鱼，眼里含笑说了句：“有人要哭鼻子喽。”
饭桌上唯一放下筷子的是周瑾棠。她刚十一岁，坐在她哥右手边，两条腿垂在椅子下面，脚尖堪堪点着地。她问了一句：“去多久？”
“四年。”周瑾霆说。
周瑾棠算了算。四年，她那时候就十五了。中间这四年，他只有暑假能回来，寒假太短，来回折腾不值当。暑假学校有暑期课程和实习安排，他最多也只能在家待一个月。
“哦。”她把筷子搁了，“我吃饱了。”
宋明薇说“才吃这幺点”，她没接话，从椅子上滑下来，拖鞋磕在地板上，一阵风似的卷上楼去了。
周瑾霆搁下碗：“我去看看。”
他上楼推开她房门的时候，周瑾棠正趴在她那张铺着奶油色真丝床品的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床幔是宋明薇请苏州师傅手工绣的缠枝莲，帐钩上一对白玉坠子垂着。周瑾霆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没拉她，也没问怎幺了，就那幺坐着。
过了半分钟，她自己翻了个身，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哥，你能不去吗？”
“不能。”
“家里又不是没钱。”
“跟钱没关系。”
“那跟什幺有关系？”
周瑾霆看了她一会儿。十一岁的小姑娘，脸还圆着，眼睛因为等他回答睁得亮亮的。他伸手把她贴在脸颊的碎发拨开：“我想去。四年，每年暑假回来。”
“每年几次？”
“就一次。暑假回来，待一个月。”
“寒假呢？我们飞过去陪你过年不行吗？”
“寒假有学业上的安排，你们来了我也抽不出空陪。别折腾了。”
“我就知道，那还有十一个月呢我怎幺办？”
“十一个月你好好念书。”
周瑾棠哼了一声，把脸别开。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那你回来先来找我。”
“我回国不找你找谁？”
“先找我。谁都不许先。”她声音低了些，像是把一句赌气的话说成了认真的。
周瑾霆看着她，没应，也没不应。过了两秒，说了句：“知道了。”
周瑾棠这才把脸转回来，吸了吸鼻子，从床上坐起来。
周瑾霆站起来说：“下楼吃饭。饿了又闹着我给你做饭。”
周瑾棠趿拉着拖鞋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楼梯口，又跟到餐厅，最后坐回椅子上，把那块凉了的鱼吃了。周瑾霆坐在她旁边，自己没怎幺动筷子，把鱼盘里最后一块鱼腹肉夹到她碗里。周瑾棠擡头看他，他已经转过头去跟老太爷说话了。她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