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京都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喘不上气。
武安侯府后院的揽芳院里,雕花窗棂大敞着,却半点风也无。檐外的日头晒得青砖地面滚烫,连院中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整座府邸静得发沉,只剩层层热浪裹人。
杨静怡便是在这样窒息的闷热里,缓缓睁开了眼。
脑袋昏沉发胀,浑身像泡在桑拿房里,薄衣贴在皮肤上,又潮又腻。
陌生的锦帐,古朴的床榻,鼻尖萦绕着淡淡熏香。
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如今这副身子,是大秦王朝武安侯府嫡出小姐,杨静怡。
侯府昔日荣光已不可追。曾经驰骋沙场、功勋卓着的武安侯杨家,如今是京都最叫人唏嘘的将门。家中男丁尽数死绝,老侯爷战死边关,侯爷的几位子嗣或殉国沙场,或积疾早逝。
偌大的武安侯府,没有世子,没有男人撑起家业,如风中蜉蝣,轻轻一戳便碎。
如今只有年过花甲的祖母撑着整座府邸,余下便是几位守寡的嫂嫂,带着府中几个老仆,小猫三两只。
而杨静怡,是这一代杨家唯一的孙辈,唯一的血脉。
她理了理思绪,觉得这侯府和隋唐杨家有点像,又不太像,虽然都姓杨。
穿越过来,恰好赶上一年里最难熬的盛夏。杨静怡想死的心都有了。
床边立着个穿青衫细布裙的小婢女,是她的贴身丫鬟翠芝。她手里执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只是力道太轻,落在身上不痛不痒,根本压不住夏天的燥热。
杨静怡枕着软枕,眉心微蹙,头昏脑涨得厉害,实在受不住这密不透风的闷热,便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擡手轻轻扇了两下。
“好翠芝,”她看向婢女,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你这扇子怕不是坏了?”
翠芝动作一顿,手上速度又加快几分,脸上带着愧色:“小姐恕罪,这风都被日头晒没了,奴婢也变不出风给您啊。小姐再坚持一下,小米那丫头去给您端冰饮了。”
杨静怡没法,只好趴在贵妃榻上等冰饮,一边按着太阳穴梳理记忆,一边思索往后的打算。
思绪间,门外传来老仆的通报声:“小姐,老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
杨静怡心神一敛,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祖母这个时候找她,无非是为了她的婚事。
杨家无后,她是唯一血脉。老祖母撑着这座苟延残喘的侯府多年,最大的执念便是保住杨家血脉,不让武安侯府彻底断了传承。
寻常女子出嫁,随夫姓,入夫家。
可府中无人承继香火,断不可能让杨静怡出嫁,祖母的心思从不掩饰——招赘。
择一品性端正、家世清白的男子入赘杨家,诞下子嗣承杨氏姓氏,续将门香火。
翠芝闻言,立刻收了蒲扇,上前小心扶起杨静怡:“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莫让老夫人那边久等。”
杨静怡起身更衣,心里却已彻底冷静下来。只是到底没等到那碗冰饮,燥热难消。
到了正堂,祖母端坐上首,大嫂和三嫂已在两旁坐着。
祖母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近前,也不废话,直接提起了婚事:“静怡,祖母托了几位旧日故交,暗中相看了几家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读书人。”
说着,几个丫鬟捧上几幅画卷,一一展开。画中男子或清俊文弱,或英气勃发,或少年稚气,各有风姿。
杨静怡脸颊微红。
大嫂笑道:“城南有个姓沈的秀才,父辈原是军中书吏,模样周正。嫂嫂去看过,此人人品甚好。静怡,你若是……”
三嫂摇了摇头:“大嫂,咱们侯府如今这光景,要的是能撑门楣的人。依我看,不如找个修为高的。易郎生前资助过一个少年郎,现年方十八如今已是入品巅峰。静怡也与他见过面,若是他肯入赘,咱们倾尽全力扶持他,将来替杨家走动走动,侯府何愁不能翻身?”
大嫂蹙眉:“有品级的武者,谁肯入赘?”
三嫂不服:“肯不肯,总得先寻着人来再说。”
“以静怡的容貌,何愁他不入套?”
祖母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打断,只把目光落到杨静怡脸上:“静怡,你自己的意思呢?”
杨静怡思索片刻,缓缓松开祖母的手。
“祖母,您觉得以静怡的容貌,该配谁?”
她衣袖微垂,半遮半掩,容颜在光影里朦胧难辨。
老夫人目光微凝:“你想怎幺样?”
杨静怡低声道:“祖母,孙女想奇货可居。”
老夫人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放手去做吧。”
杨静怡轻轻一礼:“祖母放心,静怡不会让祖母失望。侯府定然会在孙女手中,重现往日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