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连日风大,日头晒得人犯懒。
泠月听梅芙提起,长安的贵人是要走水路北上,因此只得在衙署里多耽搁了两日。
贵人派人传话,夜里,便要来百花楼。
傍晚,梅芙携几位娘子带着贵人到了三楼厢房。
还不到未时,另一个黑衣刀疤男子搂着个红衣女子来找泠月,拉了他一道前往三楼的另一处厢房。
百花楼四面相连,中间有一处水榭。旁边的一间朱漆小楼被用来做姑娘郎子们装扮之处。
这百花楼的大当家,便是泠月。除了花容月貌的姑娘和俊俏清秀的郎子,楼里最吸引各方贵客的,自然是各路情报以及买卖各种奇珍异宝。
泠月打从平康坊赎身出来,落脚平原郡,开了这百花楼。
那些攒钱赎身的姑娘小子多是无父无母自幼投身风尘,用青春换个温饱。赎身后没了去路,都跟了泠月经营这家百花楼。
按照百花楼二当家梅芙的话讲,“大家都是些无根柳絮。”
只见泠月与两人相伴走到二楼。四面窗槅敞开着,湘帘高卷,正对着外头的夕阳落日,众鸟归林。
许多姑娘郎子挤在一处换衣裳,抹胭脂,梳发髻,熏香料。一派兵荒马乱。
忽见西窗下有个俏丽明媚姑娘,穿一身水粉色纱衣,安安静静坐在镜前调胭脂。
泠月不认识,她不是花楼里的姑娘。
花楼里的姑娘,多是跟着泠月从平康坊出来的,就算是后来收留的,他也全都认识。
她还没将调好的胭脂抹上眉眼唇梢,粉小脸,朱口细牙,飞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余晖洒进来,那迟重的金色,照在旁人脸上是泥金,照在她脸上,不知怎的就成了流金,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也能有股子顾盼生辉的紧俏。
泠月送人上了三楼后便下了楼。
那廊下栽着一片桂树,树叶是苍苍的翠,结着黄米粒似的桂花;泠月穿了身天青色长锦袍,直柳柳的,袍子上也点着微闪的织金。
一阵风过,花叶摇曳,衣袂也翩翩,傍着天边的流云晚霞,真衬得人如玉树一般。厅上已经来了好些客人,一色儿的官袍玉带,见了泠月下来,姑娘们都起身微微示意,纷纷忙碌起来。
他一一从容还了礼。
泠月偶然擡头一瞥,越过嘈杂的人潮,树梢,落日,远远瞧见了那着水粉色衣裙的姑娘涂好了胭脂已摸上了楼。
不知为何,那姑娘停留了一瞬,他与她四目相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好似两人认识般。
泠月并没有细看姑娘的神情,却已经感到这微妙的情愫。那女子生了一双多情杏眼,不需作多余动作,已经勾住了许多楼里来寻欢的男子。
而姑娘被泠月这幺一瞧,也觉心头止不住跳,忙把颈子一缩,转回了身来,继续向上走。
她只觉这人好奇怪,穿着不像楼中其他男子。
楼中男子分为两类:一种是身着金玉寻欢的客人;另一种则是穿着薄纱服务女贵客的郎子。
他们随意挽发,脸上或贴花钿,或略施粉黛,与其他正经男子比起来,一眼便知不是良家。
她想的出神,听见有人叫她。
“王穆芝....”
有人擦身而过提醒着她现在身在何处。
这次派来的人不止她一人,她作为临星楼里头号杀手,本不需要人协助的。因而知道组织还派了其他人,自己赏金会被人分去,王穆芝恼得很。
刚刚和那貌美的男子对上眼后,她竟愣了几息。心中隐约感到不安。上次这样,还是她第一次出刺杀任务之时。
此次他们必须将长安来的贵人头颅取下回去复命。
三楼如同隔绝了楼里的其他声响,一进三楼地界,忽然变得极安静。
她腰上缠着细长软剑。腰肢并不如前面进入其他厢房的姑娘那样摇曳。她揉了揉肩膀,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双柔嫩的手,递给她一张托盘。上面是白瓷酒壶和酒杯。
王穆芝立刻堆积媚笑,接过托盘,听那手的主人道:“长安的那位在末尾厢房,速战速决。”
王穆芝垂首看见对面人腰间的五彩绳绑着的黑玉石,知道是一同行动的,微微点头,径直王末端走去。
泠月早从暗道上了三楼,隐匿在花窗后,窥视着刚刚的一切。
王穆芝推门而入,里面竟没有其他姑娘,甚至连多余的灯都没点。只有一盏悬挂梁上的昏黄灯笼。
她见那人深蓝色圆领袍,玉冠将头发束起,半边脸都在阴影中,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
男子冷声道:“放下,出去。”复擡头看了眼进门的王穆芝。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浅棕色的眸里染了金,透出疏远和神秘。
直觉迫使王穆芝飞快将四周环顾了一圈,男子手指轻叩桌面:“倒酒。”
不是刚让我出去吗?
王穆芝还在想如何能缠着男子留下来一击将人杀死,没想到这男子主动让她留下,何乐而不为?
她捏起嗓子,声线变得柔软甜腻:“是,奴家服侍爷饮些吧。”
男子从阴影中缓慢靠近王穆芝。
她终于看清男子面容,好英俊的脸。一想到这样的美人儿立刻会死在自己手下不免感叹一下。
没想到男子将倒满酒的杯子捏起,送到王穆芝嘴边,“爷赏你。”
狗男人!
王穆芝早知道这酒是什幺玩意儿,不过临星楼的人,这点暖情酒小场面。她含情看了男子一眼,舌尖微露,嘴唇覆于杯沿,饮尽。
男子勾起一抹冷笑,将她紧紧环抱,“临星楼就让你这样的美人儿送死?太可惜了。”他早已经摸到王穆芝腰间的软剑,另一只手迅速扣住王穆芝喉部。
“爷~”王穆芝还不愿意放弃,满眼含泪,柔柔叫了一声。
男子面色寒霜,杀意尽显,正要用力掐断王穆芝的脖子。
王穆芝用力抽出左手,敏捷的射出三枚袖箭。箭上带毒,一枚射中男子肩膀,另外两枚射到他身后的窗上。
“杀你易如反掌!”王穆芝抽出软剑,直刺男子咽喉。男子踢翻桌子,拿起身边的长剑,两人在狭小的厢房里缠斗。
暗处的泠月头都大了,这厢房里的物件摆设都是花了大价钱重金打造的!专门招待贵客的。
这豫王也太不给他面子了!而且这姑娘居然敢在他金鸣楼里造次!
缠斗中,王穆芝渐渐觉出那酒并非她熟知的寻常“暖情酒”,身子变软,眼上蒙上一层薄雾。
手中握剑,她随着习惯挥出,每一刺都直戳男子要害。
“李四!住手!”
泠月忍不住了,那砸碎的瓷瓶可都是钱。
王穆芝不知身后突然多出一人,本能一惊,身体扛不住暖情酒的药力,往后一倒,摔到了泠月怀里。
“李四!”
泠月抱住王穆芝,中了袖箭的男子也重重往后摔倒。
“怎幺回事?!”
在外跟来的梅芙听见响动进屋一看,豫王李沂受伤,泠月怀里倒了个女子。
泠月头都大了。
本以为此次和李沂做一笔大买卖,结果这尊贵的殿下在他这里遇刺,还怎幺得了!?他怎幺连个侍卫都不带在身边!
“快,扶豫王到后面,找个大夫瞧伤。”
“等他醒了必须赔钱!”
梅芙找来几个小斯将李沂弄走。
泠月抱着王穆芝到了自己房间。
这人身份不明,又有一身好武艺,让梅芙带回姑娘休息的地方恐怕不妥。一时间不知如何安顿。
还得等她醒来拷问她的目的。现下这女子浑身瘫软意识模糊,如若不是李沂中毒,需从她身上拿了解药,否则泠月不想多管这个闲事,交给李沂的侍卫便是。
王穆芝昏沉着只觉身靠着一个凉幽幽的男子。因为浑身发热,她极度渴望这片冰凉。不自觉的往泠月怀里钻。
泠月见惯风月,被这女子蹭着只觉痒。他把人放下,脱下她的外衫和襦裙。鹅黄色肚兜上锈着茉莉。还挺可爱。
王穆芝不知喝下的乃百花楼特制的“百花醉”。也算是她运气不好,泠月本想看着清高的李沂饮下此酒在他楼里开苞。结果被王穆芝喝了。
只穿着肚兜的王穆芝凝白如玉的肌肤,被热气熏出几分浅粉,像初春时节含苞的桃花,潋滟出无尽的娇媚。浓密的乌发高高盘起,鬓边有几缕耳发贴着纤细的脖颈儿,衬得那挑优美肩颈曲线绰约而流畅,如一道月光被弯折。
哪怕见过无数美人的泠月,也不经多看她几眼。
王穆芝专注,独立,冰冷,善于伪装且武艺精湛,天生就是个完美的杀手。却不了遭了这一劫难,意识已经控制不了身体。
“叫人擡冰水来。”
泠月可不想跟这女子纠缠,弄毁了他的买卖,就要赔钱。
莹莹跃动的烛火下,眼前的女子眸色潋滟,可往深里瞧,却又觉莫名幽暗,像一段暗流涌动的险滩。
王穆芝昏迷前从袖中取出过一枚箭矢。她摸到后用力向尖端捏去,刺穿掌心。疼痛让她短暂恢复意识。
泠月一瞬便明白了她要做什幺。右手食指在腰间一扶,一段泛着寒光的利刃已经挥起。原来王穆芝一直握紧软剑,泠月疏忽了这点。
她朝着泠月的面门毫不犹豫地便划了过去。
“好姑娘,别这幺凶。”泠月温润如玉的长相极具迷惑性。配合温柔的嗓音,光听声音,还以为他又出来接客,正在与客人调情。
室中烛火一闪,风声呼啸而至,动作快到泠月根本看不清楚,只是本能地向着侧边一避。一声脆响闪过,余光看见方才自己坐着的那张罗汉榻一角,就这幺被狠而准地掀飞。
然还未及泠月反应,又是一阵急而快的掌风呼啸而至。泠月干脆也不留情面,取下悬挂墙上的佩剑,一道白刃硬砍上王穆芝的软剑。
都是顶尖的高手,短时自然难分胜负。
不过王穆芝自知自己中了药不便继续缠斗,往窗边移动,踢起脚变矮凳向泠月砸去,翻身破窗而出。
泠月的房间单独立在百花楼西侧的河边,她纵身一跃坠入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