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艋舺琳姐的情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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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抵达的叮咚声在十一楼的走廊上响起的时候,魏承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混杂着恐惧与幸灾乐祸,好像只要有人跟他一起沉下去,他就能稍微喘一口气。沈拓没有理会他的嘲笑,眼神已经落在玄关的方向。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量过的,节奏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整个仁爱路豪宅的走廊铺着厚地毯,按理说不该有这么清晰的脚步声,唯一的解释是对方根本不在乎被听见,她是故意让屋子里的人听见的。

是凌馥甄。

沈拓在零点三秒内做出判断。工具箱的夹层里,深蓝色帐本与黑色硬碟的重量硌着他的小腿,阿泰事先贴在门锁上的讯号干扰器还在发出细微的嗡鸣,电子锁的绿灯已经转红,代表大楼的中控系统正在被外部强制接管。魏承翰还在喋喋不休,手指已经悄悄摸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有一把为了防身而放的蝴蝶刀,刀柄上缠着皮革,沈拓以前在刑大的时候看过太多这种律师爱用的花俏玩意,中看不中用。

「你跑不掉的。」魏承翰压低声音,眼睛直直盯着门口,额头上的汗珠在中央空调的冷气下反而更显油亮。「凌馥甄那女人的手段你没见过,她会让你跪在地上求她再多踩你一脚。薇若妮卡就是这样,一开始哭得多可怜,后来还不是自己摇着屁股去迎合,骚到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沈拓动了。

他没有往大门走。大门出去就是走廊,就是电梯,就是那双细高跟鞋。他转身,一脚踹开书房侧面那扇平时用来透气的窄窗。仁爱路的豪宅为了讲究采光,书房外连着一个不到半坪的露台,露台外是洗窗工人用的维修梯架,一路往下连到九楼的遮雨棚。这是阿泰在半小时前用空拍机扫过大楼外观后,传给他的逃生路线,阿泰当时还在电话里嘻皮笑脸地说,拓哥你要是失足摔下去,我就帮你把征信社改名叫坠楼事务所。

窗户被踹开的瞬间,闷热的夜风混着雨后的土腥味灌进来,与书房内干燥的冷气撞在一起,在沈拓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魏承翰惊叫一声,想伸手去抓沈拓的制服后襟,沈拓反手用手肘往后一顶,正中他的胸口。魏承翰痛哼一声,整个人撞在柚木办公桌上,桌上的银行家台灯被撞倒,暖黄色的灯光晃了两下,照出他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帐本我拿走了,你要的云端密码,自己去跟伊甸会解释。」沈拓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长年熬夜与抽烟后的沙哑,他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已经翻上窗框。

走廊上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被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电子锁被从外部用更高权限的卡片直接刷开。沈拓没有回头看,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冰冷得像法官在宣判,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绷紧背脊的压迫感。

「魏律师,你家里好像有老鼠。」是凌馥甄。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好像笃定老鼠跑不远。

沈拓已经顺着维修梯架往下滑。旧式的铁梯因为长年潮湿而生锈,手掌一握上去就是一层粗糙的铁锈与湿气,指腹立刻被磨得发红。他的皮夹克在风中翻飞,黑色衬衫底下结实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贲起,下滑的速度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信义区的灯火在雨后的夜空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大安区的豪宅区一向安静,此刻每一声铁梯的晃动都显得格外刺耳。九楼的遮雨棚是塑铝板做的,沈拓双脚一踩上去,整块板子就往下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顺势往前一滚,卸掉冲击力,肩胛骨狠狠撞在水泥女儿墙上,一阵钝痛沿着背脊窜上来,让他闷哼一声。

工具箱没有掉。帐本与硬碟还在。

他没有停留,沿着大楼的防火巷一路狂奔。巷子里堆满了住户的冷气室外机,热气与雨水蒸腾起来的霉味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跑出巷口的时候,一辆贴着外送贴纸的破旧劲战机车已经停在路边等他,骑士戴着全罩安全帽,亚麻金发从帽沿下露出来,朝他猛挥手。

「拓哥!这里!快!我刚刚骇进去看到凌馥甄已经进你那间书房了,她穿那套黑窄裙跟细高跟鞋,脸臭得跟有人欠她八百万一样,魏承翰那孙子已经跪在地上抱她大腿了,超好笑!」阿泰的声音透过安全帽传出来,又急又兴奋,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痞气。

沈拓跨上后座,阿泰一催油门,机车在仁爱路的车流中钻了出去。后视镜里,那栋豪宅十一楼的灯光刚好亮起,有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露台边往下看,即使隔着十层楼的距离,沈拓也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机车一路往西骑,穿过信义区的玻璃帷幕丛林,钻进万华艋舺的旧巷弄。越往西,台北的脸就越旧。霓虹灯变得斑驳,骑楼下堆着槟榔摊与咸酥鸡摊的油烟,庙宇的香火味与水沟的潮湿味混在一起,空气变得更黏稠。阿泰把车停在广州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间没有招牌的二楼小店,门口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笼,楼梯间贴满了征信与讨债的小广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琳姐在楼上等我们了。」阿泰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因为紧张与熬夜而有些苍白的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亮得发光。「我跟她说你差点被伊甸会那群美女律师抓去当压寨夫人,她笑到差点把手上的烟给掉了,说你沈拓也有今天。」

沈拓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胛,跟着阿泰爬上狭窄的木梯。二楼的门一推开,冷气的凉意与一股浓郁的檀香、烟草、还有成熟女人身上那种甜腻香水的味道立刻包围过来。与外面艋舺的闷热截然不同,这里的空间被布置得像一间旧式的日式招待所,榻榻米、矮桌、纸拉门,墙上挂着一幅艳丽的浮世绘,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卡拉OK机还亮着待机的蓝光。最里面的和室里,一个穿着酒红色旗袍改良式开衩长裙的女人正盘腿坐在软垫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七星烟,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琳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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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三十九岁,却保养得像三十出头,丹凤眼画着精致的眼线,复古的卷发烫得蓬松,丰腴的身形被旗袍紧紧包裹,开衩一路开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穿着肤色丝袜的小腿。她的脚边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麦卡伦威士忌与两个玻璃杯,桌上散着几本写满电话与代号的皮革记事本。

「哟,这不是我们信义区的蜘蛛人吗?」琳姐擡起眼,吐出一口细细的烟雾,烟雾在冷气房里缓缓散开,她的语气慵懒却带着刺,笑容八面玲珑,眼神却精明得像一把算盘。「听阿泰说,你为了个穿黑丝袜的人妻,把自己搞得跟落水狗一样,从人家十一楼用爬的下来。我还以为前重案组的王牌多厉害,结果还不是被女人的腿给绊倒。」

沈拓把工具箱放在榻榻米上,脱下那件已经磨破袖口的工人制服,露出里头被汗水浸湿的黑色衬衫。他的胡渣更深了,眼下的青痕很重,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拉开一张软垫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

「琳姐,别闹了。」阿泰赶紧打圆场,一边把自己的笔电从后背包里掏出来,一边狗腿地帮琳姐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拓哥这次是真的踩到伊甸会的尾巴了。那本帐本跟硬碟我们拿到了,但是薇若妮卡还在她们手里。关婧那个骚医生一直在用按摩棒逼她,凌馥甄又亲自去堵人,这摆明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琳姐挑了挑眉,细长的手指夹着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沈拓身上,从他紧绷的下腭线一路看到他因为用力而鼓起的小臂肌肉,最后停在他放在工具箱上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握着铁梯而微微颤抖,指节磨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沈拓,你老实跟姐说。」琳姐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不再是调侃,多了一丝妈妈桑看多了风月的通透与无奈。「那个叫薇若妮卡的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我听过她的名字,魏承翰的老婆,混血,长得跟狐狸精一样,之前就在我的场子里被郁采苹带去过两次。郁采苹那种大学教授,看起来温温柔柔,笑起来像观音,其实心比谁都黑。她带去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完完整整回来的,不是被调教成见到丝袜就流水的骚货,就是变成帮她们拉客的饵。」

沈拓喝了一口威士忌,烈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暂时压下了肩胛的疼痛与体内那股因为连续吸入费洛蒙而残留的燥热。他想起在台大晤谈室里,郁采苹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声音像羽毛一样搔着他的耳膜,还有薇若妮卡在桌面上被束缚、被震动按摩棒逼到潮吹时,那双迷离却又带着哀求的丹凤眼。信任与欲望的界线,在那个瞬间已经模糊得一塌糊涂。

「她一开始是委托人。」沈拓的声音有些哑,他把帐本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放在矮桌上,深蓝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显得沉重。「说丈夫外遇,要我抓奸。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拿这本帐本换自由。伊甸会要帐本,魏承翰要保命,她夹在中间,只能把我也拖下水。可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是她在被蜜刑折磨时,喊的是他的名字。可是她在诊所里被苏映洁检查时,身体诚实的反应让他无法再把她当成单纯的骗子。

琳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点嘲讽,也有一点心疼。她把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黑色绒布包着的小盒子。

「姐在中山区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为钱卖命的,为女人卖命的,为一口气卖命的,最后都一个样。」琳姐把盒子放在沈拓面前,推过去。「你小子是第四种,为了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卖命。明明已经被警界踹出来了,还想当救世主。」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瓶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娟秀,写着用法与剂量。

「这是什么?」阿泰好奇地凑过来,眼睛发亮。「新的香水?还是琳姐你私藏的春药?」

「春你个头。」琳姐没好气地敲了一下阿泰的脑袋,力道不重,却让阿泰夸张地抱头哀嚎。「这是解药。关婧那个女医生调的催情红酒跟费洛蒙香水,成分我找人化验过,主要靠一种合成的麝香酮跟微量的麦角酸衍生物在起作用,让人的嗅觉与皮肤敏感度暴增,羞耻心降低。这一小瓶是中山区某个被伊甸会踢出来的药头私下配的拮抗剂,喷在口鼻跟耳后,能暂时阻断那个效果大概四个小时。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东西很贵,而且不是万灵丹。伊甸会的女人,特别是郁采苹那种,她的催眠跟话术比药还厉害。你就算鼻子闻不到香水,耳朵还是会听见她的声音。她只要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在你耳边吹气,你的小弟弟还是会自己站起来。这是心理作用,药解不了。」

沈拓拿起那瓶解药,玻璃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拔开瓶盖,轻轻闻了一下,没有任何味道。这种无色无味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危险也最有用的。

「多少钱?」沈拓问。

「八万。」琳姐比了个手势,笑得像只狐狸。「看在你差点摔死的份上,算你六万。阿泰那份情报费另计。姐的规矩,情报就是金钱,救命归救命,生意归生意。」

「六万!琳姐你抢钱啊!」阿泰跳了起来,抱着笔电哀嚎。「我一个月才赚多少,你这比信义区的房租还贵!」

「嫌贵你别买啊,继续让你拓哥用鼻子去闻那个郁教授的奶香味啊。」琳姐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沈拓,语气却放软了些。「沈拓,姐多嘴一句。伊甸会的女人,一旦动情就六亲不认。她们信的是欲望即真理,身体即档案。你以为你在利用她们的聚会去救人,在她们眼里,你才是那个自己走进档案柜的证据。薇若妮卡那种已经被开发成蜜体的女人,你救她一次,她会感激你,你救她两次,她就会离不开你。到时候就不是你救她,是她缠着你,拖着你一起沉下去。」

和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有些凝重。阿泰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快速地在笔电上敲击起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萤幕上跳动着一串串绿色的代码,那是琳姐刚刚给他的后门程式,据说是她花大价钱从一个离职的酒店少爷手里买来的,能绕过伊甸会私人招待所的订房系统防火墙。

「有了!」阿泰忽然低呼一声,把笔电萤幕转向两人。「琳姐你这后门真他妈好用!我进去了!这是『馥居』,中山区那间最贵的私人招待所,表面上是会员制的心灵课程中心,实际上就是伊甸会的蜜房分部。你们看这个订房纪录……」

萤幕上是一排排以代号标示的订房资讯,时间、房型、备注。阿泰将其中一条标注为紫色的纪录放大。

「每周三凌晨零点到三点,顶楼的『月见』套房,固定被一个代号『U』的人包下,备注是『深层晤谈与感官开发』,人数四到六人,需准备红酒、丝袜、束缚带与薰香。上周的出席名单里,有凌馥甄、关婧,还有……郁采苹。她是主讲人。」阿泰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今天就是周三!还有三个小时就是她们的聚会!而且我刚刚顺手骇进她们的监视器备份,看到上周聚会的片段,郁采苹穿着鹅黄色的针织衫,坐在沙发上,用那种超温柔的声音跟一个穿着窄裙的女生说话,那女生没两下就自己把腿张开了,超邪门!」

沈拓的目光落在萤幕上那个「U」字上。郁采苹,台大心理学的权威,那个在晤谈室里用耳语就能让薇若妮卡潮吹的女人。她的温柔比凌馥甄的冰冷更让人防不胜防。如果说凌馥甄是刀,关婧是药,那么郁采苹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着每个人心里最隐密的弦。

「她们每周都会在那里举行蜜刑聚会。」琳姐在一旁补充,重新点起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与其说是聚会,不如说是调教成果发表会。那些被她们看上的政商名流的老婆、女儿,或者是不听话的女职员,都会被以咨商的名义带去那里。郁采苹负责催眠卸下心防,关婧负责用药开发身体,凌馥甄负责最后的审讯与烙印。一套流程下来,再贞洁的女人都会变成她们的蜜体,乖乖把家里的秘密吐出来。」

沈拓将解药收进衬衫的内袋,贴身放好。玻璃瓶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让他因为发热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稍微清晰。他把帐本重新收回工具箱,对阿泰说。

「把『月见』套房的平面图调出来,还有今晚的保全换班时间。我们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阿泰愣了一下。

「她们以为我拿了帐本会躲起来,或者会傻到直接拿去报警。」沈拓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野兽般凶狠的笑容,那个表情让琳姐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伊甸会现在一定在全城找我跟这本帐本。与其让她们来找我,不如我自己走进去。她们不是每周三都要聚会吗?我就趁着她们聚会的时候,潜进去。帐本是诱饵,薇若妮卡一定也会被带去那里当作展示品。我用解药挡住她们的香水跟红酒,剩下的催眠,我自己扛。」

「你疯了?」琳姐皱起眉,旗袍下的胸口因为吸气而起伏。「那是她们的主场,你一个人进去,等于羊入虎口。郁采苹那女人的声音,我听过一次,连我这种老江湖都差点被她绕进去,你确定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沈拓站起身,高壮的身形在矮小的和室里显得很有压迫感,他活动了一下还在酸痛的肩胛,骨头发出轻微的喀嗒声。「薇若妮卡把密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当成筹码了。我如果现在拿着帐本跑了,她会被关婧活活玩死在那张办公桌上。这不是救不救人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是还债。我欠她的。」

阿泰看着沈拓那张颓废却执拗的脸,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跳起来大声说。

「好!拓哥都这么说了,我阿泰就算被郁教授用奶音催眠到当场脱裤子,也一定帮你把监视器跟门锁都搞定!琳姐,那个解药还有没有多的?给我也来一瓶,我怕我到时候闻到香水味就直接投敌了!」

他夸张的语气让原本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琳姐被他逗得笑出声,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却还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小瓶解药丢给他。阿泰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在榻榻米上,那滑稽的样子让沈拓也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笑声过后,房间里只剩下冷气运转的细微嗡鸣。琳姐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执拗一个嘴贫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沈拓一旦决定的事,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他在警局里,明知道会被诬陷,还是坚持要把那份验尸报告送出去一样。

「行吧。」琳姐把烟捻熄,站起身,旗袍的开衩随着她的动作滑动,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姐最后帮你一次。『馥居』的后门钥匙我有,今晚十一点半,后巷的清洁人员通道会开十五分钟,你们从那里进去。顶楼『月见』的隔壁是空的储藏室,阿泰可以躲在那里帮你控场。但是沈拓,你给我记住……」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直直看进沈拓的眼睛里。「郁采苹那个女人,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意志坚定的男人。她会用最温柔的声音,问你最不敢回答的问题。你要是真的陷进去了,姐可没本事再把你捞出来。」

沈拓点点头,将工具箱背在肩上,转身就要往楼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琳姐。

「谢了,琳姐。钱我过两天转给你。」

「钱的事不急。」琳姐挥挥手,重新坐回软垫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液在灯光下晃动。「你要是能活着把那个狐狸精人妻带回来,姐请你喝一年的酒。你要是回不来……」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姐就当没认识过你这个傻子。」

木梯再次发出嘎吱声,沈拓与阿泰的身影消失在艋舺潮湿的夜色里。琳姐一个人坐在和室里,听着楼下机车远去的引擎声,慢慢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被遗忘的记事本上,其中一页用红笔圈起了一个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郁采苹,周三,月见,带新人。

而此刻,在中山区那栋外观典雅、私密性极高的「馥居」招待所顶楼,一间以桧木与和纸为主要装潢的套房内,鹅黄色的灯光正温柔地亮着。郁采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鹅黄色针织衫与及膝裙,波浪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挂着亲切而温柔的笑容,正对着镜头整理自己的衣领。她的身后,凌馥甄穿着黑色窄裙套装,双手抱胸靠在墙边,关婧则坐在沙发上,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房间的中央,一张铺著白色床单的矮榻上,薇若妮卡穿着一身几近透明的白色蕾丝睡衣,双眼被蒙上,眼神迷离,双手被轻轻绑在床头,正随着房间里若有似无的薰香,轻轻颤抖着。

郁采苹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某个她知道一定会来的人,轻轻开口,声音透过刚刚被阿泰骇入、却又被她发现后故意留下的后门,清晰地传了出去。

「沈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薇若妮卡说,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即使知道她在骗你,还是会来救她。这份温柔,就让老师来好好鉴定一下,究竟能维持多久,好吗?」

她的语调依旧温柔,却让听见的人从脊椎一路凉到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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