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次日,恰逢周末。

严秉哲醒来时,床头的迷你电子时钟刚好跳到清晨五点半。他的生物时钟一向准时得近乎严苛,无论前一晚多累多醉都一样。

宽大的双人床上只有他一人。周遭这全然陌生的环境并没有令他感到太多惊讶,昏睡前与博安在浴室里的那场缠绵此刻依旧历历在目。

原本还闭目养神的严秉哲低低暗骂了一声,黑着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瞪着遮掩在被褥下那处明显又精神的鼓起,半晌后,有些气急败坏地赤裸着身子爬出被窝,一脸挫败地进浴室淋冷水澡去了。

片刻后,他挂着一身湿意,腰间草草围了一条浴巾,看似神清气爽、实则满腹躁郁地从浴室迈了出来。

严秉哲随手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披在湿发上,胡乱擦了两下,随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卧室对门还有两间房,可严秉哲进去转了一圈却没找到人。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间三房一厅的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而博安昨晚并没有睡在里面。

刚想着人呢,一转角,他便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蜷缩在客厅的狭窄沙发上。

严秉哲无声地站定在沙发前。他先是环视了四周一圈,发现整个生活空间都有被刻意收拾过的痕迹。

灰白的墙壁上挂了好几幅拼图,可画框边缘却露出了藏不住的墙体颜色差异。还有沙发上明显成对的双色靠垫、玄关处刻意收在角落的室内拖鞋、衣柜中空出的一大截空间……无一不刺眼地宣示着这地方曾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了整整五年的点滴。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异响,严秉哲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的人。

窝在沙发里的人睡得并不安稳,清俊的眉头紧紧蹙着,平日里面对外人的那股淡漠与疏离,在睡梦中终于悉数褪去。沙发边亮着一盏小桌灯,羸弱的暖光浅浅地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勾勒得少有的温和。

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把人看够了,严秉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他先是晃到厨房喝了杯冰水,回卧室将身上的湿意彻底擦干、换上了随意翻出的干净衣物后,这才再次来到客厅,放轻了手脚,将沙发上的人打横抱回卧室的床铺上睡了。

日上三竿。

博安是在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中被吵醒的。等他头痛欲裂地挣扎着爬出被窝、快步走出房门时,一切显然都已经太迟。

只见严秉哲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穿着属于博安的黑T与居家长裤,略显紧绷的布料死死勾勒着他扎实的胸肌。他就这么像尊门神似地大喇喇挡在玄关,将门外的人给堵得严严实实。

门外传来一把熟悉又聒噪的嗓音,对着眼前的门神惊呼道:“你、你你你是谁?刚刚接电话的人是你?为什么会在我哥的家里?还穿着他的衣服!”

面对来者气急败坏的质问,严秉哲只是挑眉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似笑非笑地道:“你看起来……倒是挺眼熟的。”

下一秒,一个男人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严秉哲眯起那双锐利的凤眼,冷冷地问道:“陈易是你的谁?”

被堵在门外的陈辰显然没料到会从这个陌生男人的嘴里听到亲哥的名字,他有些迟疑且戒备地问道:“你认识我哥?”

严秉哲的脸上瞬间挂上了毫不掩饰的不屑,扯着嘴角反问道:“你哥不是博安吗?”

陈辰没料到话题又突然转了一茬,不由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应道:“呃……陈易是我亲哥,博安是我的亲哥嫂……”

严秉哲顿时一愣,下一秒脸上的不屑瞬间转换成厌恶,阴恻恻地纠正道:“是——前、哥嫂吧。”

陈辰有些不悦地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严秉哲压根不屑于回答他,干脆利落地直接转身进屋。

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的视线这才越过玄关,看到了正倚在卧室门口隔岸观火的博安。

博安的眼角还带着未消的倦意,可望向严秉哲的眼神里却是一片雪亮的清明,甚至还隐约带着一丝探究的困惑。

迎着那人审视的目光,严秉哲倒是一脸坦荡,仿佛昨夜在浴室里发生的那一幕荒唐情事,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神色自若地挑了挑眉,率先打破沉默调侃道:“早啊,睡美人。”

博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用有些微哑的嗓音淡淡回道:“早,野兽。”

刚踏进玄关正准备脱鞋的陈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着这两人之间黏稠到旁人根本插不进脚的微妙气场,他忍不住在心中发怵:我怎么感觉……自己现在正散发着两千瓦的光芒呢?

可终究还是架不住对这个陌生男人的强烈好奇与警惕,这颗巨大的电灯泡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勇敢地踏入了屋内。

博安应了严秉哲一声后,便直接转回卧室洗漱去了,徒留紧张兮兮的陈辰,独自面对那个一进门就把他当成空气的严秉哲。

等博安重新出现在客厅时,陈辰都快被客厅里凝结的低气压给逼哭了。他急忙朝着博安告状道:“哥!这人到底是谁啊?看起来就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他刚刚还趁你睡觉的时候替你接电话!超级莫名其妙!”

下一秒,陈辰便感觉到一股如刀子般的视线直勾勾地朝他射了过来。

陈辰登时缩了脖子,赶紧躲到博安身后,狗仗人势地叫嚣道:”你干嘛这么瞪着我?刚刚不是一直把我当成空气的吗?现在舍得看我了?“

严秉哲冷哼一声,压根不想搭理他,低头继续翻着刚刚从书房里顺手摸出来的建筑杂志。

”陈辰,你大清早怎么跑过来了?“博安不答,反手把人赶去沙发坐好,转身又进厨房忙碌去了。

陈辰眼神追着他的背影,哀怨地嘟囔道:”呃……我想着难得是周末嘛,就来找你玩啊。上次见面之后每次找你都说不在家……“

接着,他又偷偷瞄了坐在最远端沙发椅上的严秉哲一眼。

博安从厨房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和一杯温水。

他走到严秉哲面前站定,将手中的马克杯递了过去,淡淡问道:“咖啡?”

严秉哲从书页中擡起头,与他对望了片刻。随即,他大掌一沉,直接抓着博安的手腕微微往自己身前一扯,就着博安递过来的姿势,低头在杯沿抿了一口。

手腕上的力道很快就松开,博安听到那人有些嫌弃地哑声说道:“谢谢。不过,有些苦。”

目睹全程的陈辰感觉下巴都要跌到地板上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吧!陈辰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咆哮道。

博安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疯狂流窜的暗潮汹涌。他随手将剩下的那杯温水轻轻放在陈辰面前,随后身子往身后的白墙上一靠,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垂眸抿了一口黑咖啡。

嗯,的确是有点苦。博安在心中默默想道。

坐在一旁的陈辰眼睁睁看着这两人甚至还共用同一个杯子喝咖啡,整个人已经快被接连而来的精神炸弹给轰麻了。

他向来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下一秒便兜头兜脸地追问道:“哥……你、你们?”

一直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严秉哲终于再次擡起头。他慢条斯理地望向博安,漆黑的眼底藏着一抹不着痕迹的戏谑——看起来活像个刚恶作剧成功的恶霸。

博安对他那不怀好意的视线选择视而不见,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应道:“不是。”

陈辰重重地松了口气,下一秒又猛地暴起道:“不对啊!那、那他为什么会……”

陈辰说到最后不禁自己卡壳了。他又不傻,流转在这两人之间那股黏稠微妙的气氛都快实体化了,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从何问起。

苦恼地纠结了半晌,陈辰还是决定先解决自己最在意的部分。他硬着头皮壮起胆子,朝着严秉哲质问道:“不是,你到底怎么认识我哥的?”

这下,换博安也跟着一起转过头,满是探究地盯着严秉哲了。

迎着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灼热视线,严秉哲却是丝毫不慌。他只是冷笑着把手里的书随手往桌上一放,优雅地交叠着双腿。他回望着博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项目小组的第一期的地标项目就是从那废物手上截下来的。本事没有半点,躲在总部那帮老头后面吠得倒是挺响。”

这话一出,陈辰算是彻底被炸懵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居然就是前阵子将总部与建恒搅得满城风雨的新任副总裁——严秉哲。

项目被分公司截胡的事情,陈易先前的确有在陈辰面前咬牙切齿地提过两句,而且他鲜少见到一向维持着温和形象的亲哥,会发那么大的火。

当时他还义愤填膺地跟着陈易痛骂了一路,没想到罪魁祸首如今活生生就在眼前——而且毫无悔意,嚣张狂妄之极。

可陈辰一想到银行户口里那冷冰冰的四个零,再想起建恒大厦那扇亲切的大门。

——算了吧,大丈夫能屈能伸。陈辰默默在心中把自己说服了。

相比于陈辰的风云变幻,博安倒是没太大的情感波动。

他并不清楚严秉哲在这件截胡的事情上究竟顶着多少压力、被总部施压到什么程度。可博安很早就看清了这职场上的铁律,那就是弱肉强食。既然严秉哲有本事把肉从狮子嘴里硬生生抢过来,就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手腕、胆识,甚至是深不可测的人脉。

博安由衷地相信,建恒在严秉哲的手里,一定能走得很远,飞得更高。

严秉哲见这两人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一时间,心底不禁泛起了一丝纳闷。

尤其是博安。依这人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性子,严秉哲本以为博安此时肯定会冷下脸,将他指桑骂槐地冷嘲热讽一顿,然后毫不留情地赶出门去——毕竟他都把那位相恋了五年的初恋骂得那么难听了。

没想到博安非但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反而只是看着陈辰那变幻莫测、最终彻底萎靡下去的神色。

博安眼底闪过一抹无奈,失笑道:“好了,陈辰,回家吧。”

说完,他视线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一身大喇喇穿着自己黑T长裤的野兽身上,语调毫无波澜地补了一句:“你也是,严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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