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回到家，鞋都没换就倒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
秋秋她加了两遍，第一遍没通过，第二遍还没通过。她翻出聚会上的群，点开那个叫“既央”的头像，头像是一张很暗的照片，像是黄昏的江面，水光敛着，看不分明。
“会不会是她不在线？”江璃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还是说……她根本不想加我？”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江璃一个打挺坐起来，锁屏弹出一条通知：“既央”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她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穿着袜子在地上踏踏踏绕了客厅一圈，又冲回床边拿起手机。她深吸口气，点开对话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
“嗨我是藏獒！就是那个泼你一身茶水的藏獒（捂脸）”
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嗯，知道。”
江璃看到那两个字，不知道怎幺形容那种心情——像是一颗心被轻轻拎起来，悬在半空，不难受，反而有点发痒。她抱着手机又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坐起来认认真真打字：“今天真的不好意思，你那件衬衫还好吗？要不我赔你一件吧？我虽然审美一般，但不会挑太丑的。”
“不用。”对方回，“洗洗就好。”
江璃又绞尽脑汁找了几个话题：聚会挺好玩的、你住哪一片呀、平时忙不忙、喜欢吃什幺。方森屿大多回得很短：“嗯”“还好”“都行”“不太挑”。
但每条都回了。
江璃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盼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亮起来。第二天一早她出门赶地铁，脑子还没清醒，手指已经点开那个对话框：“早安呀～今天也要努力搬砖！”
发完她才后悔。是不是太热情了？她们才刚认识一天。
那头没有立刻回。江璃把手机塞进口袋，挤进早高峰的人群里。等她到了公司坐下，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只有两个字：“早安。”
江璃在电脑屏幕前坐了半天，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那段时间江璃正好在赶一个新客户的提案，甲方催得紧，带她的组长又总说她的逻辑不清晰。她苦恼了两天，忽然想起方森屿那晚在茶楼说的话：“先把核心诉求提炼出来，排优先级，再搭框架。”
“试试。”江璃吸了口气，从客户发来的那封洋洋洒洒的需求邮件里，一条条摘出关键词，排序，分类，重新搭出三个核心板块。又把旧方案里能用的内容填充进去，删掉重复的、偏离的部分。
三个小时后，她看着屏幕上那版干净利落的提案大纲，自己都有点愣住了。
她截了个图，发过去：“既央！我用了你的方法！组长终于说我有救了！！！”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恭喜。”
就两个字，但江璃盯着那两个字，莫名觉得开心极了。
她渐渐习惯了每天有事没事给方森屿发消息，早上的地铁票、楼下的猫、奶茶店新出的口味、甲方的一句惊人发言。方森屿依旧回得短，但从来没有嫌她烦。有时候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发一句“好累呀”，方森屿会回一句“早点回”。她胃疼那天，没忍住发了一句“疼死我了”，方森屿回了一条语音。
江璃做贼一样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方森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家里有药吗？用热水袋敷一下，别吃凉的。”
江璃把那句话反复听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周末，她终于鼓起勇气约方森屿吃饭。发出去的一瞬间又后悔了，刚想点撤回，那头已经回了：“可以。周六我有空，你选地方。”
江璃在地铁上差点叫出声来。她把手机捧在心口，对着一旁广告牌上模特的冷脸笑了好一阵。
到了周六，江璃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好的那家小馆，占了个靠窗的位子，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在心里排了四五个推荐组合，又全部推翻了。她怕点多了浪费，点少了显得小气，点了辣怕对方不吃，点了清淡又怕对方嫌弃。
她攥着手机，头一次觉得等人这幺心焦。
过了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方森屿走进来。她穿了一件浅蓝的衬衫，袖口依然挽着一截，腕上还是那块电子表。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随意地别在耳后。她似乎是洗过脸来的，额角有几缕碎发还带着水汽。江璃看到她朝自己走来的那几步路，脑海里“嗡”地一下，什幺都没剩下了。
方森屿在她对面坐下，看她直直盯着自己，微微偏了偏头：“怎幺了？”
“没、没什幺。”江璃赶紧把菜单塞过去，“你、你看你想吃什幺。”
方森屿低头扫了两眼，点了两道菜，又把菜单递回来。江璃又补了一道汤、一道青菜。方森屿看了一眼：“就两个人，吃不了那幺多。”
“你太瘦了，得吃点好的。”江璃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逾矩，慌忙找补，“我是说……这家分量不大的，你放心点。”
方森屿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菜上来了，江璃一边吃一边找话题，把自己工作上那些鸡毛蒜皮捡有趣的说。她讲故事有自己的本事，明明是被甲方气到半夜捶床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带着一股乐呵呵的气味。方森屿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吃到一半，方森屿的手机震了两次。她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但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又浮了出来。
江璃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手势有些慢，像在忍耐什幺。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要是有事要忙，就先忙，没关系的。”
方森屿擡眼看了看她：“没什幺，家里的事，回去再说就好。”
“那你……”江璃鼓了鼓勇气，咧出一个笑，“你回去之后要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找我。我虽然笨，但我会听。”
方森屿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吃了一口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江璃觉得自己好像才真正打开了一扇门。
散场的时候，方森屿站起来拿包，江璃抢先一步去前台把账单结了。方森屿走过来，看了看那张小票，什幺都没说，但看她一眼的目光，像是夹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柔软。
她们一起走出小馆，夜风迎面扑来。方森屿站在台阶上，发梢被风拂起，她侧过头来，朝江璃点了点头：“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江璃迈着步子往外走，走到路灯底下，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方森屿还站在原地，没走，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从她头顶上淋下来，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江璃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远远喊了一声：“既央！”
方森屿擡起头来。
“到家给我发消息！”江璃喊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她跑了很远，才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按着心口，喘匀了气。她想了想，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出来。”
这一次，方森屿回得很快：“我也是。”
江璃对着那两个字，在秋天的晚风里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