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最后的暴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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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瓦历斯说的两个小时,是山特意留给我们的空档。那种灰蓝色的破晓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更厚重的云层硬生生压了回来。风先是有一段诡异的停滞,停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积在铁皮屋顶上的雪粒因为自重而细细滑动的沙沙声。接着,远方的棱线传来一种低沉的闷响,像是整座山在深呼吸,然后把那口气对着我们这座小小的铁皮盒子狠狠吐了出来。

我跟陈映彤才刚把瓦历斯留下的那捆青松枝搬到门边的岩沟里,还没来得及按照他教的方法把钢杯架好,风就回来了。这一次的风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前几天的风是持续的、均匀的嘶吼,像一台开到极速的鼓风机,这一次的风是一阵一阵的重击,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山屋剧烈地晃动,铁皮屋顶发出不堪负荷的呻吟,铆钉与木梁摩擦出尖锐的嘎吱声。温度计上的酒精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本来已经回升到零下九度,转眼又摔回零下十六度,而且还在往下钻。

「宇哲,火。」陈映彤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凉,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炉心的火苗在风压的影响下不断摇晃,原本稳定的蓝色火焰被拉长、压扁,发出急促的嘶嘶声。我立刻蹲下去,把瓦斯的风门调到最小,用身体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贼风,又把瓦历斯给的那两罐新的瓦斯罐用毛毯裹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这几天学到的,瓦斯罐一旦冷到结冻,压力就会掉光,到时候有瓦斯也点不起来。

通铺最角落的赵廷轩忽然有了动静。他这两天因为轻度低温症,一直处于半昏睡的状态,整个人用最新款的鲜艳羽绒衣把自己包得像一颗粽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这时候他却猛地坐了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铁门,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百米。

「不行了,我不能再等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亢奋,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那台已经快没电的手机,还有那台被他视为命根子的无人机。「你们没听到吗?风变成这样,搜救根本不会来!那个什么瓦历斯说的狼烟,黑夜里谁看得见?等到天亮我们早就被埋住了!我要现在就冲下去,我要开直播,只要有讯号,只要有一个人看到我的直播,消防队就一定会被逼着上来!」

「赵廷轩,你疯了吗?」我忍不住低吼,这几天压抑的焦躁一下子冲上喉头。「外面现在是零能见度,风速至少每秒二十公尺,你出去不到十公尺就会被吹倒,箭竹草原上的雪已经到膝盖深,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

陈映彤也立刻跪到他面前,按住他颤抖的手,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护理师不容质疑的力道。「廷轩,你听我说,你现在心跳过快,体温还没回稳,这种时候冒雪移动,你会在半小时内再次失温,到时候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我们有瓦斯,有米,有烟,瓦历斯教我们的路是对的,我们只要撑过这一夜,天一亮烟一起,机会就来了。」

赵廷轩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用力甩开陈映彤的手,眼神里全是对密闭空间的恐惧和对流量的执念。「你们就是胆小!你们就是想等死!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有十几万粉丝,我只要开播就会有人报警!你们不走我走!」他抓起无人机,根本不管那东西在暴风中一点用都没有,转身就去搬堵在门后的背包。

就在我们三个人拉扯的时候,一直躲在暗仓里的魏建国动了。暗仓的木板门从昨天清晨被我们堵住后就一直从里面锁死,魏建国跟刘冠廷躲在里面,偶尔传来低声的咒骂。这时候木板被猛地推开一条缝,魏建国那张粗犷的国字脸挤了出来,短胡渣上结著白霜,眼神锐利地扫过炉子边的那捆青松枝,还有我放在通铺上、瓦历斯手绘的那张兽径地图。那张地图是用防水纸画的,上面用炭笔标出了背风的箭竹凹谷和两处可以避风的岩沟。

「小林,那个老番仔给你的东西,借我看一下。」魏建国的声音故意装得很大方,却掩不住里面的贪婪。「我爬了二十年中央山脉,那条兽径我熟,我带你们走比较安全。你们两个年轻人,懂什么看云看风?把地图跟那些发烟的柴给我,我来处理。」

我心里一阵火起,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上来。这个男人从第二天进来就想抢炉火的主导权,贬低我跟映彤的判断,第六天更跟刘冠廷结盟想把最后的瓦斯搬走,现在居然还想趁着暴风最乱的时候,把我们唯一的求救希望据为己有,企图自己一个人逃生。我把地图往怀里一收,挡在松枝前面。

「魏大哥,这是大家的求救工具,不是你一个人的逃生包。」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发抖。「瓦历斯说得很清楚,要等风停,要一起走,要一起点烟。你要拿可以,大家一起用,你想一个人拿走,不可能。」

魏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本来就壮硕的身材往前一逼,压迫感让整个山屋的空气都变得更稀薄。「小子,你什么态度?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这是教你们怎么活!你不给,我就自己拿!」他伸手就要来抢。

变故就在这一秒同时发生。

屋顶传来一声恐怖的、像是金属被活生生撕开的巨响。狂风找到了一处铆钉松脱的铁皮边缘,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整块屋顶往上掀,螺丝崩飞的声音清脆得吓人。一大块约莫半张通铺大小的铁皮被掀起、扭曲、然后重重地拍在屋内的横梁上,碎裂的雪粉和冰屑像瀑布一样从破口灌进来,瞬间屋内的温度又掉了好几度,炉火被灌进来的暴风吹得几乎贴到地面,随时会熄灭。

「啊!」陈映彤尖叫一声,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那块被掀起的铁皮边缘像刀子一样划过了魏建国的小腿。魏建国根本没来得及躲,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防风长裤瞬间被血染红,鲜血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里冒着热气,很快又在布料上结成暗红的冰碴。他抱着小腿在雪堆里打滚,脸上满是痛苦和惊恐。

而另一边,赵廷轩趁着我们所有人被屋顶巨响吸引的瞬间,已经一把推开了铁门,狂风立刻把门狠狠拍在岩壁上,他整个人像是被风吸出去一样,抱着他的手机和无人机,一头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暴风雪里,嘴里还喊着。「我一定会让大家看到!」

「廷轩!」陈映彤的声音都变调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一个重伤流血,一个冲进必死的风雪,炉火即将熄灭,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这就是最强寒流的最终夜,山要把我们所有人都一起收走吗?不,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瓦历斯说过,山不吃人,是人自己困住自己。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我猛地抓起墙角那捆我们用来固定帐篷的扁带绳,还有那条铁门的备用安全绳,一把塞进陈映彤手里。「映彤,魏大哥的腿拜托妳!用妳的急救包,一定要止住血!炉火不能熄,把我的羽绒衣盖上去挡风!我去把赵廷轩拉回来!」

陈映彤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泪水在眼角结成冰珠,却没有一秒犹豫。她立刻撕开自己的急救包,尽管魏建国前几天才羞辱过她的专业,尽管这个人刚才还想抢走所有人的生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跪到血泊里,用膝盖压住魏建国不断挣扎的腿,从齿缝里挤出最冷静的指令。「魏大哥,你忍着!这是动脉旁的撕裂伤,不压住你会失温休克!看着我,呼吸!」她用最快的速度拿出止血带和纱布,用力缠绕、加压,指尖因为寒冷和血而变得通红,却稳得像在急诊室里一样。

我把绳子的一端死死绑在山屋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木柱上,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我这辈子打过最用力的称人结。然后我把头灯戴上,把外套的帽子系到最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就朝着那个被风撕开的黑暗洞口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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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世界,是地狱。风雪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一起朝我的脸、我的眼睛刺进来,头灯的光柱只能照亮眼前不到一公尺的白雾,再远就是绝对的虚无。温度像是直接把我的肺冻住,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刀片划过。我大声喊着赵廷轩的名字,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得粉碎。我只能靠着绳子的长度和脚下箭竹被压倒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膝盖深的雪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大约走了十几公尺,绳子忽然猛地一沉。我心头一紧,趴在地上用头灯往下一照,看见赵廷轩整个人滑落在边坡下方的雪沟里,无人机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手机也掉在一旁,萤幕还亮着,却全是无讯号的图示。他的脚卡在两块石头之间,脸上全是雪,嘴唇已经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看见我的灯光,他像是看见神一样,发出含糊的哭喊。「救我……我动不了……」

我没有骂他,我甚至没有力气骂他。我把绳子解下来,绕过他的腋下,用登山扣扣死,然后用尽我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上拖。风把雪往我嘴里灌,我的肩膀和腰因为用力而发出抗议的酸痛,手指早就冻到没有知觉,只能靠着意志力死死扣住绳子。瓦历斯的脸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他说,火小了,心就冷了。我不能让心冷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五分钟,却长得像一辈子,我终于把赵廷轩拖回了山屋的铁门边。陈映彤和已经被包扎好、脸色惨白的魏建国一起用力,把我们两个人往屋里拉。门被重新顶住的那一刻,我跟赵廷轩一起瘫倒在满是雪水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立刻又结成霜。

屋内,陈映彤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魏建国的伤口包好,厚厚的纱布上还在渗血,但至少血止住了。魏建国靠在墙边,看着陈映彤沾满自己鲜血的双手,又看着我跟赵廷轩,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只剩下羞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对不起……」赵廷轩抱着头,放声大哭,所有的虚荣和张扬都在死亡面前碎得一干二净。「对不起,我以为……」

我没有说话,只是爬起来,跟陈映彤对看一眼。我们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雪水和泪水,狼狈不堪,却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信任。不是因为对方完美,而是因为在最烂的时刻,对方选择了伸手而不是推开。

我们四个人一起,用背包、通铺的木板、还有瓦历斯留下的那捆松枝,死死堵住了屋顶的破口。我把被风吹得奄奄一息的炉火重新护住,用打火石一点一点地把火苗引回来,当那簇小小的蓝色火焰再次稳定地燃烧起来时,整个山屋的人都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我们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在炉火边,把青松枝和烟烛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没有人再提独自逃走的事。

风还在屋顶上怒吼,雪还在不断从缝隙灌进来,但炉火的中央,那堆即将在黎明时被点燃的狼烟,正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天光。我握紧陈映彤的手,她的手也紧紧回握我,我们都知道,最难的一夜还没结束,但我们已经不再是各自为政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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