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地面上还残留着几天前暴雨洗涤后的干净与清爽。

陆霄坐在轮椅上,收拾好随身物品与证件,今天是每月一次的例行回诊日,门口传来了规律的喇叭声——医院派来的无障碍接驳巴士已经准时停在了别墅大门外。

司机熟练地放下后尾板的斜坡,等待着陆霄。

「我出门了。」陆霄转过头,看着停在电竞桌小木架上的小蜜蜂,冰冷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柔和,「乖乖待在屋里,别乱跑。如果无聊,花台我刚浇了水,你可以去那里歇着。」

小蜜蜂灵巧地振翅飞了起来,在陆霄头顶欢快地盘旋了两圈,随后轻轻落在了他的指尖上,用柔软的小头部蹭了蹭他的指节,发出清亮高亢的「嗡嗡」声,仿佛在说:知道啦,快去快回,我等你。

陆霄轻轻摸了摸牠的金黄绒毛,这才收回手,推着轮椅出了门。

依靠无障碍巴士的自动升降平台,陆霄顺利上了车,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这座城市正在从千日干旱的阴影中复苏,可陆霄看着窗外,心思却还停留在家中那个安宁的小天地。

到达医院后,一连串繁琐而冰冷的检查程序接踵而至。

抽血、X光照影、肌电图测试,以及神经传导速度测定,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护理师与医师熟练而冷静地操作着仪器,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主治医师看着萤幕上的各项数据与影像报告,轻轻地摇头,叹了一口气。

「陆先生,检查结果和以往差不多。」医师语气有些遗憾,「下肢神经传导依然没有明显的回升迹象,受损的脊髓组织纤维化情况维持现状。目前来看,想要依靠自然代谢恢复运动功能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陆霄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个答案,他已经听了四年、几十次,早已麻木不仁,对他而言,能维持现状不继续恶化,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离开诊察室后,陆霄依照惯例转往复健科。

复健室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辅具与平行杆,陆霄脱下外套,双手死死扣住平行杆的金属扶手,在复健师的辅助下,依靠双臂与上半身的力量,硬生生将自己瘫痪的下半身拉离了轮椅。

汗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额角与后背,手臂上的肌肉剧烈地鼓起、颤抖,这种将废弃躯体强行拖拉的训练是一场近乎残酷的折磨,腰部传来阵阵不堪重负的酸痛与神经抽痛,可陆霄只是咬紧牙关,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忍受着每一次发力的痛苦。

就在他做完最后一组拉伸,疲惫不堪地重新坐回轮椅上、接过复健师递来的毛巾擦拭额头冷汗时——

复健室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带有几分矫情与夸张的熟悉声音:

「哎呀,陆霄啊!你真的在这里复健啊!可让大伯好找!」

陆霄擦汗的手顿时一僵。

他缓缓擡起头,看向走进复健室的男人。

来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有些皱巴的西装,脸上挂着极其不自然的热情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正是陆霄的大伯,陆国富。

看到这个人,陆霄眼底原本就微弱的温暖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极地冰原还要刺骨的冰冷。

大伯与父亲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人从小感情就极其淡薄,爷爷奶奶几十年前过世后,两家更是几乎断绝了往来,一年到头连一通拜年的电话都没有。

陆国富这个人贪婪且好赌,当年陆霄父亲靠着自己打拼开了公司、买下别墅,陆国富就曾多次上门讨要借款,被父亲严词拒绝后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直到四年前的那场车祸。

那场车祸夺走了陆霄父母的性命,也毁了陆霄的双腿。

就在陆霄躺在重症加护病房里命悬一线、父母的后事都还没办妥的时候,这位多年不见的「大伯」却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医院里。

那时候陆霄虽然虚弱,却看得清清楚楚——大伯眼神里根本没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有的只是对父亲留下来的那笔巨额遗产、保险理赔金以及那间房子的贪婪与垂涎。

在法律上,陆霄是父母第一顺位的唯一继承人,但如果当时年仅十八岁且重伤濒死的陆霄没能挺过来,或者在车祸中一并丧命,那笔数千万的家产与地产,按照顺位,最终就会落入这个毫不相干的大伯口袋里。

可惜,陆霄挺过来了。

「大伯。」陆霄收起毛巾,眼神冷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陆国富大摇大摆地走到陆霄身边,伸手想去拍陆霄的肩膀,却被陆霄微不可察地转动轮椅避开了。

陆国富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随后拍拍大腿,装出一副万分痛心的模样:「大伯这不是关心你吗!听说你今天例行回诊,我特地推了公司的会议,跑了好几家医院才问到你在这里!你说你这孩子,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腿又不方便,有什么事也不跟大伯说,大伯这心里得多担心啊!」

陆霄静静地看着他在这里演戏,心里只觉得恶心与讽刺。

关心?这四年来,陆国富打过来的电话加起来不超过五通,每一通都是旁敲侧击地问他「身体撑不撑得住」、「要不要大伯帮你管理父母留下来的资产与房屋」。

「多谢大伯关心,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医生也说我的状况很稳定。」陆霄淡淡地回答,字字句句都带着明确疏离的界线。

「稳定就好,稳定就好……」陆国富干笑了两声,眼睛却像毒蛇一样,上下打量着陆霄苍白的脸色以及紧扣在轮椅上的双腿,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与不甘。

他原以为陆霄这种下半身瘫痪、长期封锁在别墅里不见天日的人,身体状况早就该每况愈下、甚至精神崩溃才对,可眼前的陆霄,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双眼却深邃而有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顽强而不可侵犯的气场。

「陆霄啊,大伯也是为你好。」陆国富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看你这腿……医生也说没希望了吧?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别墅和遗产,多累啊?万一哪天在家里摔了、出点什么意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听大伯一句劝,不如把别墅卖了,把资产交给大伯帮你理财,大伯帮你找个最顶级的养老院,下半辈子也有个照应不是?」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里面的獠牙早已暴露无遗。

陆霄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意外?他是在咒自己早点死吧?只要自己死了,那座别墅与存款自然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他的囊中物。

「不劳大伯费心了。」陆霄擡起头,眼神直视着陆国富,瞳孔里绽放出令人胆寒的锐利光芒,「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守好,至于我的身体……就不麻烦您操心了。」

陆国富被陆霄那锐利的眼神刺得心里一震,背脊莫名有些发凉。

他没想到这个残废的姪子,眼神竟然比他死去的弟弟还要可怕几分。

「额……呵呵,你这孩子,脾气跟你爸一样硬啊!」陆国富干笑着揉了揉鼻子,掩饰自己的心虚与尴尬,「行吧行吧,大伯也是关心你,既然你不需要,那大伯就不多嘴了,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你有事随时打给大伯啊!」

说完,陆国富像是深怕陆霄追问什么似的,连假装嘘寒问暖的客套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转过身,步履急促地离开了复健室。

看着陆国富狼狈离去的背影,陆霄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积已久的厌倦与疲惫。

人世间的纷扰与算计,往往比残破的躯体更令人窒息,为了那些冰冷的身外之物,连骨肉至亲都能暗藏毒箭,盼着他悄然陨落。

陆霄轻轻闭上双眼,任由窗外微凉的风吹拂过鬓角。

他转动轮椅来到长廊尽头。

窗外天高云淡,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他膝上,可他的思绪,早已越过了这座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建物,飞回了那个沉静温馨的小天地。

在那里,没有虚情假意的寒暄,没有暗流涌动的觊觎。

有的只是一只会在晨光中和他亲暱贴面、会因为一滴水而欢快振翅的小金球;有的是那片刚翻过、孕育着花朵与希望的湿润黑土,那是他在这片荒凉世俗里,唯一能安放灵魂的避风港。

「回家吧。」

陆霄低声自语,语气里少了一分对人世的冷漠,多了一许深切的牵挂。

他推着轮椅朝医院出口的方向前进,车轮滚过光洁的地板,发出稳定而轻快的律动——他迫不及待想回到那个有泥土芬芳、有对海棠花开的期盼,以及有一只微小生命正静静守候着他的温暖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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