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的到来总是突然的,姜颖从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就明白。
她的经期并不固定,有的时候在月初,有的时候则一拖拖到月末才会见血,姜颖书包里总是常年备着一两片卫生巾以防不时之需。那天在学校刚好赶到体育课,她来例假的时候不像大多数女生一样痛经,因此也并不能意识到血液的涌出。
她恰巧因为个子高站在后排,体育老师整着队伍宣布解散的时候姜颖听见身后有男生窃窃私语,不时伴着几声或尴尬或猥琐的笑声。
姜颖不明所以地扭过头,那些男生看见她又都扭过脸,个子高的段嘉许撞上她的目光,逃避般地垂下眼睛。跟他那个酒驾有肇事逃逸的父亲一样懦弱,姜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恨段嘉许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很大声地嗤了一声照旧要说一些讥讽的话,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比她高了半头的男生站在她身后,段嘉许那几天正赶上流感,校服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姜颖由于跑步跑的热了,集合前把外套脱在一旁的篮球架上。
“你裤子上有血。”
他的外套罩在姜颖身上,宽宽大大的快要把姜颖整个人都淹没,段嘉许垂着眼看她把衣服披在身上。体育老师适时地吹了哨子,班里的人三三两两找了同班散开,段嘉许不确定姜颖是否真的会这样乖顺地把衣服穿好,在下一秒不出意料地看到姜颖屈辱的眼睛。
他想她是不是又要哭泣,于是转过身去拿她篮球架上的外套递给她,又十分好心地站在她的身后好让一切不被别人窥探。
“滚开!”,姜颖恶狠狠地瞪着他,似乎用这样厉声的责骂便能掩盖住她此刻的羞窘和在她认为是仇敌的人的面前的软弱。
段嘉许看着终于能忍住眼泪的那双眼睛,平平淡淡地重复:“你裤子上有血。”
初中生物早早就科普过了关于女生的生理常识,段嘉许理解姜颖的羞耻心,更理解自己此时此刻的尴尬,作为正常的男生,他认为自己的尴尬是合情合理的。
“血?哈,段嘉许,你对血难道很新鲜吗?你爸撞死人的那天你没看过血吗?”
姜颖的獠牙狰狞着要扎进他的皮肉,段嘉许感冒中的头脑并不如清醒时一样锐利,深秋的冷风不停地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刮过,他只想快一点让姜颖换上她自己的外套。
“如果你不希望那些人继续看,姜颖,你最好快点。”
操场上的喧闹四散在每一个角落,姜颖余光里瞥见远处几个男生回头张望,眼神从段嘉许脸上滑到姜颖腰间系着的外套,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揣测。
姜颖把外套解下来扔在地上,段嘉许把手中她自己的外套递给他,弯下腰捡起来自己的穿上,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说着杀人犯的儿子和受害者的女儿等等之类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的话。
那些话显而易见也被姜颖听见了,她忽然想笑。那些人和她说着一样的话,可他们说完就忘了,下一节课间照样有人和段嘉许借笔记,照样有女生偷偷往他桌洞里塞牛奶。只有她不能忘,只有她被绑在这句话上,日日夜夜地念着,念到这句话长进肉里,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擡起头,段嘉许正转身要走,姜颖记得自己不知道多久以前和朋友讨论过段嘉许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她喊住了他,左边扯扯右边拽拽给自己挂上父亲死亡之前最常用的撒娇的面庞,对着段嘉许嘶嘶吐着沾满了毒液的信子:“段嘉许,你去帮我拿卫生巾吧。”
她在利用青春期男生的心理来给他羞耻,段嘉许心知姜颖的幼稚,可又碍于许若淑的叮嘱和姜洪生的性命无法不照顾她。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自尊的人,可杀人犯的儿子在受害者的女儿面前需要自尊吗?
不,没有人需要,受害者的女儿只需要泄愤和他的听话。
段嘉许平静地接受了姜颖的安排,点了点头转身就往班里走去。
姜颖看着提线木偶在自己的掌控下乖乖摆动着每一个该做出的动作,心底的积怨却像黑洞一样怎幺都填不满。
凭什幺!凭什幺!
他段嘉许凭什幺像是个施舍的圣人一样把她至于无耻的索取者地位,他难道是什幺可笑的受害者吗,这样在学校里,在同学们面前摆出这样的圣父脸面装作无辜,好像她是什幺无恶不作的加害者,好像她是无理取闹的精神病。
去死啊!去死啊!
她诅咒着那件外套和外套的主人,诅咒段嘉许全家,诅咒一切和那场车祸有关的人。
她诅咒着她自己。
姜颖站在楼梯口,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把她挡去大半,从班里走出来的段嘉许没有看见她,于是问了同班的女生,随后便四处张望着以为姜颖或许还等在操场上。
他从姜颖的面前走过去,那些怨毒随着他一步一步踏过来慢慢在她的心底拽出来阴暗的想法,姜颖劝着自己伸出手推向那个刚刚还穿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所幸段嘉许的身前并没有人,姜颖看着杀人犯的儿子滚落到楼梯中间的平台,鲜血从他的额角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姜颖笑了,畅快又开怀,周围走动的学生们惊叫起来,有人跑去办公室找老师,有人去搀扶段嘉许。姜颖开口喊:“不许扶!”
她凭什幺不许?
周围的学生看着近乎疯癫的女生,一时间都没了动作,段嘉许甩开同桌袁朗的手扶着楼梯自己站起来,姜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杀人犯的儿子,像是高举着天平的正义女神一样宣判段嘉许“父债子偿”的理所应当。段嘉许也开始笑,血液滴进他的眼睛里,使得他看起来如同一个狰狞丑陋的恶魔。
少年年纪尚小,情绪上没法轻易的调整和伪装。就算他真因为父亲做出的罪孽,有了些许的愧意,也因这种迁怒般的行为,瞬间荡然无存。
他用手背蹭掉额角的血,擡眼看着姜颖,强行按捺着怒火“你是不是应该跟我道个歉,姜颖。”
“道歉?”
姜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红着眼嘻嘻哈哈地捂着嘴巴笑了几声,说出来的话却恶毒至极“为什幺要道歉?你没死我跟你道什幺歉,你爸把我爸撞死了,所以你也得死。段嘉许,我每天都在祈祷你跟你妈早点死呢。”
班主任张婷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正巧听完整姜颖这段话,一时间也怔愣在原地迈不出去那一步。
段嘉许默不作声地往上走,走到姜颖面前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声,说话刻意咬重了些“你是不是应该,跟我,和我妈,道个歉。”
烦不烦啊!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字,她哪点说错了?他不该死吗?
姜颖感到不耐烦,又恨为什幺段嘉许没有死“行啊,你先让你爸给我爸道歉我就给你道歉。”
姜颖为自己的这段话感到战胜的骄傲,她已经听不清楚自己话里的扭曲和阴暗,只死死盯住段嘉许被鲜血染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