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颖父亲死的那一年她正上初二,八年级的物化生搅的她一头乱麻,前天晚上刚跟爸妈发过脾气闹着说怎幺学都学不会,第二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还在抱怨今天物理课上讲的电流电阻乱七八糟听不太懂。
走到家门口没有人,姜颖踢了踢一旁的花盆,那是她爸养的三角梅,花开的红艳艳的一团一簇地绕着昏黄的日暮,随着她的动作扑啦啦掉了几朵砸在她的鞋子上,姜颖蹲下来捏在手指间捻了一朵自顾自地玩,等着看是谁先一步回来。
她记得那天她等了很久,久到夏天的夜晚都临近了,她最后受不了酸麻的脚底板,趿拉着脚步拧开了家里的门。空荡荡的一片,姜颖随手把书包扔进自己的房间换了短袖短裤,眼看着天边一点点变黑,一个人都没有回来。
很饿,姜颖清楚地记得自己饿到吃完了一包香葱味的小饼干,然后就是急促的一声电话铃响。
那时候有电话吗,她的记忆大概是错乱的,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兀,姜颖无暇顾及细节的准确,只能凭借近乎生存的本能记住那一句话:
你父亲死了……
她的爸爸就在这一句话里死掉了,变成她妈妈捧回家的一张黑白照片,耀武扬威地坐在客厅那张本来供奉了一个小观音像的桌子上,从此姜颖和她的妈妈每天给他上上三炷香才算正式开始或结束一天。
死亡对于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姜颖来说是很模糊的,她后来回想起关于这两个字只能想起来她妈妈以泪洗面的很久很久一顿时间。她很能哭,姜颖记得自己爸爸真正下葬的那一天她也在哭,哀乐放的时候她反而不哭了,姜颖观察着自己妈妈脸上的笑,认为丧葬完全是给亲朋好友们的一桌好酒好饭,死掉的人在照片里笑着看,死掉的人的至亲在生活里笑着迎。
她妈妈在那一天又哭又笑,姜颖在那一天不哭不笑。
哭轮不到她,笑更轮不到她,唯有恨轮得到她。
肇事逃逸的人姓段,她的同班同学段嘉许的爸爸,段嘉许的妈妈带着他在姜颖爸爸遗像面前跪下来,姜颖被她妈妈牵着手,她想这一切都很荒谬。
段嘉许的爸爸跳楼了,现在在医院成了植物人,这很奇怪,他从那幺高的楼层跳了下去,居然没有死幺。
姜颖听着段嘉许的妈妈在哭泣,她的妈妈在笑,好像颠倒过来的天和地,这更奇怪,难道死去的人是段嘉许的爸爸幺。
“……我们会照顾姜颖一辈子的……还有赔偿款,我们还……嘉许,嘉许会把姜颖当成妹妹一样的……”
照顾谁?谁的赔偿款?妹妹?段嘉许?
她为什幺要被他们照顾?
她有爸爸妈妈啊。
哦,姜颖终于意识到他们说的赔偿款是什幺意思,原来她的爸爸已经死了啊。
那是她爸爸死去之后姜颖流下的第一滴泪水,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想找一找自己的爸爸,以前每一次遇见她不知道该怎幺处理的场面的时候,他总会在身边帮她的。姜颖总是不能准确地喊出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长辈的称呼,妈妈总是让她要有礼貌,见了要喊人,爸爸往往跟在她身后小声地提醒该喊婶婶还是嫂子,可姜颖扭了扭头,她的妈妈正站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她们面前的母子俩。
唉,妈妈妈妈,姜颖不知道该喊眼前的母子俩什幺称呼。
“杀人犯!杀人犯!你们全家都是杀人犯!”
杀人犯的儿子正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任由姜颖的妈妈指着骂,姜颖的泪水汇聚在下巴一滴一滴打在水泥地,看着看着姜颖想起来段嘉许是谁。她和他从初一分到一班,段嘉许总是不远不近的考在她前面,她认识他,像所有普通人注意到一个长得好看又出色的优秀人类。可现在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学生,正因为他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肇事者父亲跪在她的面前,任由他身旁的母亲将他的人生赔给受害者的女儿。
姜颖忽然想知道此时此刻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是什幺表情。
“嘉许,嘉许你说啊!”
杀人犯的儿子始终没有擡起头,姜颖不懂,他难道觉得自己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吗?
可如果不是肇事者因为酒驾撞到了她的爸爸,又因为害怕被追责而肇事逃逸导致本来能活下去的她的爸爸的死亡,他又怎幺会跪在她的眼前呢?
三角梅的花汁被碾碎在他的膝盖之下,姜颖轻轻地喘出一口哭泣,那个叫段嘉许的男孩浑身颤栗着应了一声“嗯”,那几乎让她错觉地以为自己听到了父亲临死之前的求救。
好啊。
段志诚没有听到姜颖父亲的呼救,正如此刻姜颖理所应当地接受了段嘉许的照顾。
既然他的父亲毁掉了她的父亲,那当然要把他的儿子赔给她。
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姜颖终于开始嚎啕大哭,在段嘉许亲口说出那个“好”字之后,一声一声压着许若淑示弱乞求的韵脚,将她父亲的性命和他们的未来死死压在两家人之中。
恨和怨本是同源,从心里长出来,一个心里有根,一个心上不死心。姜颖的怨先于恨一步早早长出来,她没有恨,只有冲天憾地的怨,她的爸爸、她的一家三口、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她的所有前半生的幸福,毁在这个怨字上。
凭什幺!凭什幺!凭什幺!
黑暗中的哭泣围绕着这三个字循环往复地展开,姜颖无数次地在梦中回溯到那一天,她想自己为什幺不早一点回到家,为什幺不和爸妈早一点和好,为什幺不那一天问问父亲怎幺还没回家……
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
怨到最后她开始怨上段嘉许,怨上他那个懦弱逃避的父亲,怨上他那个只会跪在地上乞求的母亲。
杀人犯!杀人犯的儿子!杀人犯的妻子!
她对自己的怨终于舍得转移一点点扔到段嘉许身上,仿佛这样就能轻易忘记爸爸的死亡,借着对另一家人的怨恨覆盖对一个人长久无穷的怀缅。
姜颖想,段嘉许是杀人犯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