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江栀星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的望着坐在草坪上的岑叙,她明明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偏偏能感受到岑叙在难过。

高三的课间离开教室的人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江栀星一动不动的站在这里很显眼,同班的同学喊了她一声。

江栀星回过神,刚好岑叙朝这边走过来,她也不想再看了,跟着她们回教室。

岑叙打断了正在上课的老师。

江栀星走到她面前轻轻喊她姐姐的时候岑叙喉咙涩得发紧。

“栀星,我……”如果是我要带她回去的话她会拒绝的吧,这幺想着岑叙把要说的话咽下去转了一圈又吐出来,“周主任建议你回家调整几天,我来接你。”

“你没有其他话要问我吗?”

岑叙被问住,她太累了脑子根本转不动,只得征求小姑娘的意见:“回家再聊好吗?”

岑叙眼下的乌青刺得江栀星心脏疼,这一瞬间她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

“知道了。”

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岑叙把江栀星的书包放进卧室就径直走向厨房。

“你想吃什幺...”

“算了,点外卖吧,应该有你想吃的。”她把手机递到江栀星面前。

江栀星后悔了,她真的让姐姐伤心了,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岑叙见人没反应拉着她在客厅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看向江栀星:“栀星,最近很累吗,周主任说你状态不好,抱歉,我最近很忙没有放很多心思在你身上,可以告诉我吗?”

“不是姐姐先开始的吗?已经很久了,从那次去游乐园之后就开始了,明明感觉什幺都没有变,可姐姐和我就是不亲近了啊。”

说着说着江栀星都眼泪就开始往外跑,她倔强的伸手擦干又继续说:“我以为,只是……”她抽泣着,“我以为只是姐姐觉得我太小了不懂事,现在还不接受我,所以我虽然难过但也没有太在意,可是为什幺?”

“为什幺我就是很难受,我就是控制不住,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就和你做爱吗?可是你当时是由着我的!喜欢你不对吗,被拒绝之后不可以继续喜欢吗,明明就在眼前可你就是越走越远了。”

岑叙着急得想要解释,她想去擦江栀星的眼泪被躲开,去拉江栀星的手却被甩开。

“凭什幺难过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要再跟你说话,不要再吃你的东西。”

“你只用管我到18岁,是不是那一天来了你就会丢下我!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只是因为我跟你滚床单了吗!”

江栀星捂住脸崩溃大哭,客厅里都是苦涩的味道,岑叙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可自己做的那些事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她就是做了再怎幺装傻都弥补不了。

岑叙把江栀星瘦小的身躯用力搂紧怀里,无论小姑娘怎幺用力的推,用多大的劲去咬她都没有松手。

直到江栀星慢慢缓过来,岑叙低头去吻她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栀星,是我太自私了,我只考虑了自己,我不会丢下你的。”她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小姑娘的脊背。

岑叙松开江栀星的时候,看到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揩掉小姑娘脸颊上最后一道泪痕。

“饿了。”江栀星闷声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带着点没消干净的鼻音。

岑叙愣了一下,差点没听清。

她低头看江栀星,江栀星不肯看她,垂着眼睑,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下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小小一团。

“想吃什幺?我点。”岑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怕再吓着她似的。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江栀星没答,过了好几秒才闷声补了一句:“不要。”

“我要吃鸡蛋面。”

岑叙立马放下手机起身。

“我去给你做。”

岑叙走进厨房的时候,膝盖差点撞上料理台。她扶着台面站了两秒,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

她这一个月几乎没怎幺好好睡过觉。黔城最近在搞专项整治,几个老民警带着他们几个辅警连轴转,夜班排得密不透风。有时候刚回宿舍躺下,对讲机就响了,算起来,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在凌晨两点前合过眼了。

今天早上她刚下夜班,回到出租屋脱了外套倒在床上,眼皮还没合严实,手机就响了。

周青云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岑叙还恍惚了一下,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周青云在她负责的辖区工作上班,但已经八年没见过了。

握着手机坐在床沿,脚底踩着冰凉的地板,听周青云说江栀星最近状态不好,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她听着听着,胃里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原因。她一直都知道。

从游乐园那天之后,她就刻意保持距离,一开始因为不想让江栀星难过所以稍微好点,后来就撒手不管了。

江栀星这半年对她越来越冷淡,话越来越少,回家就钻进卧室,连饭都不太愿意跟她一起吃了,她以为这就是放下了。

可周青云一个电话就把所有伪装撕开。

岑叙打开冰箱,手背贴上冷藏室的门框,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盯着里面剩下的两颗鸡蛋和一把有点蔫的小葱,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在站里待了这幺久,什幺乱七八糟的事没见过,家长里短、打架斗殴、未成年人离家出走,她处理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偏偏在江栀星这件事上,她做了一件又一件蠢事。

那年和江栀星做爱的时候她想的是什幺呢?她想的是自己也挺喜欢她,想的是反正小朋友长大了总会忘。

多可笑。

她穿着那身制服的时候,天天在街道宣传未成年保护,可她自己呢?她明明知道这是错的,明明知道一个小姑娘根本承受不起这种关系的重量,可她还是由着自己放任了。

她把责任推给“由着她”。可江栀星说得对,她当时明明就是由着她的。而她顺从她的原因,从来都不是因为江栀星想要,是因为她自己也想要。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扑在脸上潮热一片。

岑叙把鸡蛋在碗沿磕开,蛋液滑进碗里,筷子搅动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说了在一起就不会分开。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一辈子是个奢侈的词。比劳斯莱斯还要贵。

可江栀星才十几岁。

她还没到能理解“一辈子”有多难的年纪,她还在相信只要喜欢就可以一直喜欢下去的年纪。

面条下锅,岑叙用筷子轻轻拨散。

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涌,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她低头看着锅里的气泡,原来她的“为你好”,对江栀星来说根本不是保护,是钝刀子割肉。

小朋友读懂了她的拒绝,可读懂了又怎样?你让她怎幺处理这种事?她连高考都还没经历过,你让她怎幺消化“喜欢的人跟我上过床但不想负责”这种没有解法的题。

盐罐在手里倾斜,细白的盐粒落进汤里,很快就化得看不见了。

岑叙想,她想要抹去的,甚至比原来还多了利息。

岑叙把火关掉,双手撑着灶台边缘,低头看着那碗面。看着很规整一碗面,但握着碗沿的手指发白。

她端着面转身的时候,腿撞上了厨房门框,整个人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她稳住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把面稳稳端到餐桌上。

江栀星还缩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什幺时候拽过来的。

她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头,眼皮还是肿的,但人已经没那幺红了。岑叙把面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轻声说:“好了。”

江栀星慢吞吞地从沙发上下来,走到餐桌边坐下,又看了看岑叙:“你不吃吗?”

“我不饿。”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有点淡。”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岑叙愣了一下,去厨房拿来调味盒,放在她手边。

“自己加吧。”

江栀星擡眼看了她一下,有点委屈,岑叙拿起来撒了一点在碗里。

“现在呢?”

“好吃。”

岑叙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抵着额头。

“姐姐。”江栀星忽然喊她。

“嗯。”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岑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却被她搞成这样。

“没有,你很好,很乖。是我做错了事,没有处理好我们的关系。”

“你去睡吧。”江栀星说,她很想继续这个话题问清楚,可是岑叙看起来快晕倒了。

岑叙擡起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栀星身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你慢慢吃。”她说,“我就在卧室,有事喊我。”

岑叙转身走进卧室,房门虚掩着。她把自己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江栀星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玫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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