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6 洒盐

日日便利商店的柜台后面，青宇把手机立在收银机旁边，又看了一眼。

他早上传的图还挂在最底下，一张新出的泡面货架，接着是【晚上吃什么】，再接一个【？】。三则都没有人回，连已读都没有。

这不对劲。姊姊再忙也会丢一句【上课，滚】，要不然就是一张贴图，说明她还活着。

他拨过去，响到自动断线。客人来结帐，他刷条码、找钱、说谢谢光临，空下来又拨一次，一样。

下班前补完最后一排饮料，他在后门把围裙挂起来，手指在通讯录里往下滑，停在郁婷。姊姊大学就混在一起的朋友，他们见过几次，不算熟，但这种时候只能问她。

【妳最近有跟我姊联络吗？】

回得很快。

【没有欸，她也没跟我讲怎样。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骑上机车，红灯停下时又拿出来，拨了一次。

响到第四声，他把它塞回去。绿灯亮了。

＊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往坐垫的缝隙滑了一点。

林青仪看着它，等震动停了，才把它拿起来。未接来电显示青廷。往上滑，还有他丢来的图、问她吃什么的讯息，和一个问号。

她点开输入框。

要回什么？

回没事，他一定继续讲。回有事，他就会问什么事。她现在连一个【干嘛】都不想打，怕打完就想骂他，而他又什么都没做。

青仪把手机反扣，手留在上面一会儿，才拿开。

屋里没有开电视。她拿起矮桌上的《百年孤寂》，翻回夹著书签的那页。读了两页，呼吸慢下来一点，才把书放回去。她原本以为安静一点比较好，坐久了，却只听见冰箱忽然开始运转。

又过了一阵，外面有人敲门。

她没动。

敲门声再来，比刚才急。

「林青仪。」

她闭上眼睛。

「在不在啦？」

在。很在。在到整个下午都过不完。

她伸手去摸手机，门外的人已经又敲了三下。

「我问郁婷了，她说妳也没跟她讲怎样。妳是死去哪？」

青仪手停在手机旁边。连郁婷都问了。

「妳再不开门，我喊了喔。」

她撑着沙发起身，才走两步，外面就开始。

「渣女！欺骗感情喔！人家都找上门了还——」

门一下拉开。

青宇站在外面，最后那个字还挂在嘴上。青仪一拳尻进他肚子。

他弯下来，扶住门框。

「干，我都还没喊完。」

「你再喊啊。」

「有在家不开门。」

「你来洒盐的是不是？」

「什么盐？」

她转身回去，没有回答。他在后面揉肚子，跟进来，将门关上。

青仪坐回沙发，坐垫上还有刚才压出的凹处。手机就在她腿边，她将它推开一点。

青宇站了片刻。

「妳手机不是在这？我想说妳掉马桶。」

她盯着前面的矮桌。

「没电？」

「没有。」

「干嘛已读不回。」

「不想回。」

他在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也没特别靠过来。

「至少回个贴图吧。我问郁婷，郁婷还问我妳怎么了。我哪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想回。」

「好啦。」

他终于停了。青仪以为可以安静一下，下一秒又听见他问：「工作怎样？」

「没怎样。」

「学生气妳？」

「没有。」

「钱没汇进来？」

她擡眼看他。

「干嘛，有可能啊。」他往后靠，「不然咧？失恋？」

青仪抓起抱枕丢过去。

正中脸。

他来不及接，抱枕掉到腿上，还先摸了一下鼻子。

「哇靠，说中啰。」

她把手放回膝上。刚才那一下用了力，现在却又没地方使力了。

青宇抱着抱枕，侧过头看她。

「姊，妳又不是没失恋过，这次是怎样？吵架喔？」

「分了。」

「真的分还是——」

「I\'m   serious.」

他嘴巴停住。

青仪没有再看他。再看一眼，她怕他又要露出那种不知道怎么办的脸，怕自己得反过来说没事，还得替刚才那拳找一个笑话。

她不想。

青宇把抱枕摆回两人中间。这次没有接话。

冰箱的声音停了。外面有人经过，脚步走远，楼里又静下来。

青仪把一条腿收上沙发，手臂搭在膝盖上。青宇坐在旁边，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又收起来。她余光看见，没有问他是不是有事要走。

时间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

「所以我刚刚在外面乱喊那些……」

她偏过头。

他看着她，语气跟敲门时完全不一样。

「刚好戳到妳喔？」

青仪望着他的脸。

「你说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像是这时才把那一拳跟前面的事接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青宇擡头。她看见他那副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又笑了。这个白痴什么都不知道，先在门外替她大声宣布渣女，进门挨了揍，坐到现在才想通。

她越想越好笑，笑到得把脸转开。

「妳……」

「不要讲话。」

他真的不讲了。

青仪本来只想吸一口气，吸到一半，眼泪却掉下来。她拿手背擦，另一边又掉，嘴角还停不下来。又哭又笑，连自己都嫌很难看。

一张卫生纸递到面前。

她接过，压在眼睛上。

青宇把整包放到她手边，坐回去，什么都没问。

她擤了一下鼻子，擡头看他。眼前还有水，青宇的脸糊成一团，坐得倒是很端正，难得不欠揍。

「You   idiot.」

他把刚才那个抱枕往她这边推。

她拿过来抱着，没有再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