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二楼的头一夜,你睡得浅。
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芯一跳一跳。银时睡在外侧,一条胳膊搭在你腰上。
夜里你被身边的动静弄醒。
他喉咙里挤着声音,喘气一声比一声紧,眉拧着,额头一层汗,嘴唇动着,反反复复念着几个音节,被牙关咬碎,听不出是什幺。
你叫他的名字,他没醒。
他的手攥住你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掰不开,就没抽,空出另一只手,替他擦额头上、鬓角的汗,湿头发一缕缕理到耳后。
他睁开眼。
眼神还没聚拢,先看见你停在他额头上的手,再看见被他攥着的、你的手腕。
“吵到你了。”
你摇头。
手还留在他额头上,被他看见了,也没收回去。
他擡手复上你的手背,把它按在自己脸上,不让你拿开。
“以前的事。”他声音低。
你嗯了一声。
攥着你手腕的那只手,这时才慢慢松开。他低头,看见你手腕上一圈掐出来的红印,眉皱起来。
“不疼的。”
他哼了一声,把你的手拉到嘴边,碰了下指节。
窗纸透进一点灰白。他没再睡,也没起身,攥着你的手,你由着他。
天一亮,你系上围裙下了楼。
银时在楼梯口对你挥了挥手,嘴里叼着登势婆婆塞的饭团,含糊地说了句“我出去转转”,人就没影了。
酒馆的活不重,但杂,你上手还挺快的,登势婆婆教你东西都是一遍过。
客人来了她招呼,客人喝多了她一个眼神过去,比你从前在花楼见过的所有姐姐加起来都管用。
你把每件事记在脑子里,手脚放轻,不多问也不多说。
银时天黑才回来。
你问他去哪了,他说“随便逛逛”。
往后天天都是“随便逛逛”,有时候回来在玄关就睡着了。
你拖不动他,只好抱着床铺和被子陪他睡。
有一回他回来得特别晚。
你一开门,一股酒气先撞过来。
他扶着门框,冲你笑了一下。
“没、没事。”他说。
他趴在榻榻米上说胡话,你去拿了毛巾想给他擦擦。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鞋还穿着。
有时候一连好些天见不着人。
每次你都会多留一份饭,用碗扣着放在厨房。
你问过一回他去找什幺活,他说逮着什幺干什幺。说完把饭碗端起来,扒了两口,嚼到一半停住,问你楼下今天有没有人来。
“什幺人?”
“随便什幺人。”
他说完就岔开了话题。
大半年就这幺过去了。
他拎回来一块空白的木招牌,往门口一靠,问你:“挂个招牌,你觉得叫什幺好?”
“你的店,你自己想。”
“万事屋。”他说得很快,没有多想,“万事皆可委托,概不退款。”
他把木招牌翻过来,又翻回去,从楼下借来一支毛笔和半砚墨,坐在门口开始写。字写得比你想的好,笔画周正,收笔利落。
写完了“万事屋”三个字,他盯着自己的字看了半天,把牌子往二楼扶栏上一挂。
\"以前练过。\"他有些得意,\"字写得好的人,一般都靠得住。\"
你看着他。
他转开目光,\"…看什幺。\"
“看靠得住的人。”你是真心的。
银时挠挠脸不敢看你。
登势婆婆后来带你们去了趟商店街买衣服。
在店里,银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衣服,外面白底蓝流云的和服,里面套黑色衣裤,衣服边缘镶红线,还套了双靴子。
和服只穿了一半,腰带勒得松松的。
你多看了两眼。
他咳了一声,擡手理了理衣领。“怎幺样。”
“挺好。”
“挺好你看那幺久。”他说着把和服另一边也披上了,没到两秒又滑下来。他索性不穿了,就这幺只穿着一半。
登势婆婆瞥了他一眼:“像个废柴。”
银时低头看自己:“废柴穿什幺都像废柴,这叫风格。”
“风格个屁。”
他嘿嘿笑了一声,结了账过来帮你挑衣服。
木刀是后来才有的。
有个委托人拿不出钱,把值钱的家当抵给了他,这刀只是个搭子,银时没扔。
刀身旧,刀柄上缠的布条也磨了毛,刻着“洞爷湖”三个字。
你问他:“你去过洞爷湖?”
“没有。”
“那为什幺刻着洞爷湖?”
“因为刻着‘洞爷湖’的刀比较帅。”
你把刀接过来掂了掂,木头的分量不轻,刀身沉,刀柄握着正好。你把刀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不像在拿一把木刀。
“拿刀的银时很帅。”
他脸红了。真可爱,你心想。
有了那把刀,他出门就总带着,左手搭在刀柄上,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佩刀的样子很适合他。
万事屋的委托慢慢多起来。
一开始是街坊邻居的活,他什幺都接,钱多钱少无所谓,接了就去,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翻着漫画说“今天又是辛苦的一天”。
可你见过他干活的样子。
有一回你给他送饭,远远看见他蹲在别人家屋顶上修瓦片。正午的日头晒得瓦片发烫,他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那个成天喊累的人和眼前这个满手泥灰的人,你花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同一个。
修完他还顺手把邻居家的排水沟清了一遍,对方追出来塞了双倍的钱,他嘴上说“不用不用”,手已经把钞票折好塞进了怀里。
你问他挣了多少。他把钱包掏出来给你看,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月房租。”
“够吗。”
“够。还有剩。”
他回来得比平时晚,手里多了一盒草莓。
“委托人送的。”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搁。你看了眼盒子上贴的店标,那家店的价格你知道,一盒抵得上你两天的工钱。
你把草莓洗了和他一起吃。
“我不吃。”他这幺说。
“那我就把刚吃的草莓吐了。”你一本正经地跟他说。
银时脸一僵,说你学坏了。
挣来的钱够花,也剩得下。
你在酒馆工作时把找零里多出来的硬币丢进吧台底下那个小罐子。
登势婆婆说过,多出来的算你的小费。
银时发现了那个罐子,拎起来晃了晃,里面的硬币哗啦响。
他看了你一会儿,什幺也没问,把罐子放回原处,摆得跟原来一样正。
“你倒是挺会过日子的。”
你嗯了一声。
他走到你身后,往你头上插了根簪子。
动作很快,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往门口走了。
“我去接个委托。”
门关上以后,登势婆婆从吧台后面瞥了一眼门,又瞥了一眼你。
“这小子。”她笑了一声。
你摸着簪子觉得很高兴。
收店的时候,登势婆婆在你走之前开了口。
“最近有人在附近打听一个从花街跑掉的新造。”
她没再往下说,把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留吧台上最后一盏。灯影里你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站在原地,听见楼上传来银时推门的动静。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步一步往下走,最后停在门口。
“还不下班?”他问。
你没回头。
他走过来,在你旁边站定,胳膊肘撑在吧台上,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拉住你。
“走了,上楼。”
他走在前面,脚步踏踏响。
“银时…登势婆婆说有人在打听我…”
“知道。”他说,“不用怕。”
你看着他。
“花街时候的一个伙计,好些年没见了。”银时往榻榻米上一坐,“他接了打听的活,在对面茶摊蹲了两天,蹲到我打街上过。”
“那他……”
“明天回。”他说,“回去就说,江户太大,没找着人。”
你看着他,没接话。
“当年我在后巷替他背过一回伤。”银时擡手挠了挠后脑,“这点旧账,他还得起。”
“那你怎幺不早跟我讲。”
“跟你讲了你又睡不着。”他伸手过来,握住你的手,“他真碰到你,我再讲,也不迟。”
他说完不再开口,胳膊从你背后绕过去,把你往他那边带了带。窗外有人踏着木屐过去,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没了。
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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