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篇〈他说回家〉

松得很干脆,像把什么东西用力放下。他转身去拿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硬得像一面墙。

苏曼妮站在原地。

手腕还举在半空中。她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蜷成一个空心的拳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块皮肤上的温度握住。

被他拇指压过的地方,还在跳。

电梯是一起搭的。

没有人提议,只是两个人刚好在同一时间走到电梯前,刚好按了同一个钮,刚好谁都没说要等下一班。

门关上。

不锈钢的电梯内壁磨得像镜子。她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楼层数字从二十八开始往下跳。

二十七。

她从镜面里看他。他看着门,表情和简报室里一样,什么都没有。

二十五。

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那只刚刚脱过鞋的脚,现在重新塞回高跟鞋里,脚背的红痕被压住,一抽一抽地疼。

二十二。

她发现他在看什么了。

不是门。不是楼层数字。是他自己的右手。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刚刚握过她的那只。他的视线就停在那里,停在自己的掌心,好像那上面留下了什么看得见的东西。

十九。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的指腹,很慢地,在食指侧边摩擦了一次。

就是刚刚压在她脉搏上的那个位置。

苏曼妮的小腹紧了一下。

那种紧很陌生。不是紧张,是更下面、更深的地方,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谁从远处扯了一下。她站得更直,把大腿并拢,窄裙的布料贴着皮肤,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在这么安静的电梯里,那点声音大得吓人。

他的拇指停住了。

十四。

镜面里,他的眼睛终于从手上移开,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可是那一眼扫过的地方,是她并拢的膝盖。

然后他重新看着门。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电梯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老旧缆线在某一层换档时惯有的那种轻晃。很轻,可是她穿着八公分的鞋,脚背又痛,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右边偏了半步。

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只碰到一下。隔着她的西装外套、他的衬衫,两层布。可是那一下撞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整条手臂瞬间绷死,硬得像铁。

「抱歉。」她说。

他没说话。也没移开。

她应该站回去。她知道。她的肩膀却还贴在那里,贴着他手臂外侧,能感觉到他衬衫底下的体温,比在简报室里更烫,烫得不正常。

十二。

她慢慢地、很慢地,把肩膀移开一公分。

镜面里,他的右手握成拳。

十一。

她又移开一公分。

他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跟下午握翻页笔时一模一样。

十。

她站回原位。两个人之间又是一个人的距离。可是那个距离现在变得很满,满到她呼吸的时候觉得空气都是他的味道。

她的大腿内侧在出汗。丝袜黏着皮肤,她换一次脚,那黏腻就往上爬一寸。

镜面里,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不该听的话。

九。

她听见他的呼吸。比刚刚重。不是喘,是那种很刻意把每一口气都放慢、放平的呼吸,刻意到她反而听出来了。

他在忍。

这个念头让她的膝盖软了一瞬。

五。

三。

一。

门开。

他先走出去。步子很大,没有回头,西装外套搭在左手臂上,右手插进口袋,插得很深,像要把那只手藏起来。

电梯门在她面前又要关上,她才伸手挡住。门撞上她的手掌,弹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走出去的时候,大厅已经没有他了。

她住的公寓在信义区一栋旧大楼的十四楼。

玄关的灯她没开。

她背靠着门坐下去,直接坐在磁砖上,窄裙被挤到大腿中段。磁砖很冰,冰从大腿后侧一路透上来,可她不想起来。

她先脱了左脚的高跟鞋。

再脱右脚。

两只鞋倒在她脚边,鞋尖朝着不同的方向。她看着它们,想起今天晚上那只被她留在简报室桌子底下好几个小时的鞋。他有没有看见?他会不会在她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她只穿了一只?

她把右手腕擡起来。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她把手腕翻过来,内侧朝上,贴上自己的嘴唇。

皮肤是凉的。

可是贴久了,就热起来了。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嘴唇在热,还是那块皮肤本来就还留着他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嘴唇轻轻抵着那条脉搏,感觉它在跳。

一下。又一下。

和三个小时前在他拇指下跳的节奏一样。

不。比那时候快。

她的呼吸乱了。

手机在包包里亮了。萤幕的光从皮包缝隙透出来,在黑暗的玄关里切出一道细细的白。

她拿出来。

沈牧川:到家了吗

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开始打。

打了一行:「到了。你呢?还在公司吗?今天不是你的错,周董那种人——」

删掉。

再打:「你刚刚为什么握住我的手?」

删掉。

再打:「你在电梯里一直看你的手。我看到了。」

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送出键上方,悬到萤幕暗下去。她按亮它,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掉,删到只剩一片空白。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到了。

送出。

已读。

他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萤幕朝下,背靠着门,闭上眼睛。

她站起来,赤脚走进浴室。

灯一开,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愣了一下。长卷发散了一半,口红只剩唇缘一圈,眼角晕着一点睫毛膏,脸颊红得不像只是累。衬衫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也是红的。

她一颗一颗解开衬衫。

窄裙的拉链拉到底,裙子沿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脚边。她勾住丝袜的腰头往下卷,卷到膝盖时弯腰,镜子里她的胸口在蕾丝内衣里往前一沉。她别开眼,把丝袜踢掉。

内衣的扣子在背后。她的手指摸了两次才解开。

最后是底裤。她拉下来的时候,看见中央那块布料颜色深了一圈,在浴室灯下微微反光。

她盯着那块痕迹,耳根一下烧起来。

是什么时候?电梯?还是更早,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三秒?

她把底裤丢进洗衣篮,像丢掉证据。

热水开到最烫。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颈侧、锁骨、胸口的弧度往下流。乳尖被热水一冲就硬了,硬得发疼。她仰起头闭着眼,让水打在脸上,打掉剩下的口红和睫毛膏,打掉今天在简报室里那个叫他「沈总」的女人。

她把右手腕举到水柱下。

热水打在那条脉搏上,打在他拇指压过的地方。那块皮肤本来就烫,被热水一冲,烫到像要烧起来。她用左手的拇指,学他的样子,压上去。

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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