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冒犯

保时捷911驶进华洲君庭，从陆家嘴开过来差不多12公里，门禁系统扫过她的车牌，道闸缓缓擡起。

车子拐进去，这一片是上海少有的顶级住宅区，越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拥挤的人流，这里便只有宽阔的庭院和精心打理的花木，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私密空间。

上海向来如此。

同一片天空下，人与人之间的生活轨迹，有时候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无法轻易跨越的阶层。

而明遥从出生开始，便生活在这样的阶层里。

911停进车库，她才看到大哥那辆宾利不见了，连那台平时张扬的几辆跑车也没有停在那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通体漆黑的顶配库里南，安静地停在最中间的位置。

想着想着，明遥一肚子委屈，气势汹汹的就往里面走。

大哥只知道给自己换车，却没钱给她买包，今天哪怕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也要让大哥给她一个解释。

“小姐回来了。”薛阿姨弯下腰把拖鞋摆正，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动作像做了千百次一样利落又自然，“饿不饿？厨房里温着汤。”

明遥心情极差，话也懒得说，只是摇了摇头，有些赌气的踢掉高跟鞋，现在哪有功夫拥有口食之欲。

“那个女的在家吗？”

薛阿姨在家里干了二十年，自然知道她说的谁。

“夫人不在。”

“什幺夫人？”

明遥不满意的瞪了一眼薛阿姨，不过是她爸去世之前老糊涂带回来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天天赖着不走，想多要点钱罢了。

“不要让她进家门！”

薛阿姨顺着她点头应和，想着也没把明遥的话当回事，毕竟家里的决策权又不在小姐身上，但哄着她总是没错的，她也吃这套。

“明总在书房等你呢。”薛阿姨轻声说了一句，又补了句，“快去吧。”

她一路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擡手就推。

明决的书房门她从来不敲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这扇门对明遥来说就跟自己的卧室没两样。

谁知她脚底不小心绊了一下。

门框底下不知什幺时候多了一道障碍，她穿着拖鞋没看见，一脚踢上去，整个人往前栽，脚趾磕在棱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幺也没抓住。

就在她以为今天倒霉催的要跟地板亲密接触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明遥的手臂。

掌心温热，力度不重不轻，恰好在她即将失去重心的那个临界点上托了一把，稳稳当当的。

“小心。”

声音是不熟悉的，低得像一阵风贴着明遥的耳廓擦过去，温和而平稳，似乎不带任何多余的惊讶或者关切，纯粹是一句陈述罢了。

明遥愣了一下，擡头。

面前竟然站着一个甚是陌生男人。

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看不出具体的年龄，肩线平直，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妥帖地卷到小臂中间，腕上堪堪别着一只理查德米勒。

明遥整日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浑水摸鱼，自然是个识货的，她盯着那全红宝石水晶表壳，深渊一般的恶魔之手镶嵌在表盘。

那是全球限量两枚，市场估值高达约四百五十万美元的腕表。

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的东西。

因为贪财的缘故，从手表到那张脸绕了一大圈花了些时间，这才看到男人正在打量。

周正的眉眼里带着一种礼貌的笑意，可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深处，隐约觉得藏着什幺东西，像深水里那些看不真切却知道一定会存在的暗流。

“抱歉，没注意到你。”他说，松开手之后微微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进门的空间，姿态自然而从容。

明遥感觉他的目光不太自在，却又磨不开面子，下巴微微擡起，带一点天生就有的倨傲，大发慈悲的颁布诏书：“哦，没关系，下次小心点。”

倒反天罡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正合适，对面的人微微挑了挑眉，可能没想到等来的是她这样一句回答，明明一切还轮不到这位小姐更恼火一些，却还是先发制人的表达原谅了。

可明遥并不这幺觉得，向来能在这个时间登门拜访，大概率是有求于明家的。

这些年大哥接任父亲的位置，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哪个不是堆着笑脸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一口一个“明总”叫得殷勤，她早就习惯了，八成此人也是来上赶着来的。

明决捏着文件正靠在书桌后面，他没立刻答她的话，反而把目光转向陈宗聿，语气里带着点客气的歉然：“陈董，抱歉，妹妹被家里人惯坏了，说话没个正形，您别介意。”

怎幺叫的这样亲切，虽然明遥那个臭鸡蛋脾气是出了名的差，但是她大哥也没好到哪儿去。

瞧着不显山不露水，接手公司那年明决才二十六岁，手底下那些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几个不听话的叔伯在董事会上串通一气使绊子，摆明了给他下马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烟灰弹进他的茶杯里，明决也只是笑笑。

没过多久，这人就传出来遭遇了车祸，不大不小的事故，在高架上追了尾，人虽然没事，但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保险杠碎了一地，把人吓得躲到加州的度假别墅里，差点抑郁了。

明遥听到这些传闻还是好奇的问了问，大哥也只是笑了笑，什幺都没说，只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说“你二叔年纪大了打算退休，我让人给他送点补品”。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在那个男人面前，姿态放得如此平等，还替她道了歉。

明决既然能这幺客气，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人压根不是来求她大哥的。

是大哥有求于这个人。

“明遥，道歉。”

这还是第一次，大哥对她说出这幺凶的语气。

什幺事儿都摆在脸上的明遥心里的火不上不下的，连带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形象也被拉下了水，只觉得十分讨人厌。

别别扭扭的说出一句对不起，是一点诚意也没拿出来。

明遥把这股气都撒在了这个陌生男人身上，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下巴微微放下来了点却还是保持姿态，目光直直地盯着陈宗聿，像是要从他那张温和如水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没关系。”

“令妹率真可爱，”陈宗聿好整以暇地迎着她的目光，似乎是在应和明决，也在回答她。“并没有冒犯。”

“改日我做东，给陈董赔个不是，您可要赏我这个面子。”

大哥的话越来越让明遥摸不着头脑，怎幺还要屈尊请他吃饭。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让明决去给面子。

“我自然没有理由推辞。”他说这句话时冲着明决微微点头，那眼神却绕了一圈又到了明遥的身上。“回见。”

她脑袋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这人在跟谁说话。

“明小姐也是。”

这句确认是在跟她说话。

明遥憋了一肚子气，心里想着：谁要跟他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