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个雨夜。
他们来时就下着蒙蒙细雨，一直也没断。本以为没一会儿就会停，谁知道越下越大。
何旒玉顺着廊下一路走，耳畔是近乎嘈杂的雨声，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闷重雷声。
何旒玉喜欢穿带跟、硬底的鞋子，听着鞋底和地板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会恍惚自己踩到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这种有节奏的韵律，配合着他人不敢直视弯下腰去的样子，让她由衷的沉浸在着权力所带来的愉悦里。
她一路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径直推开了进去。
“我还以为你真不在乎呢。”
她走近他的身边，男人跪坐在佛像面前，对她的到来似乎毫无兴趣，嘴里颂着的经一刻未停。
低低的诵经声在房间内连成细细的蛛丝。
她也不在乎，四处环顾着这间小屋子。这是程无虞在后院特意开辟的地方，由于布局和风水的问题，当时费了不少心思。
这几年间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她也没来过几次。看着跟上次的布局差不了多少。也许变了，不过她看不出来。
她细细打量着，目光落在供桌上金身塑的菩萨像上停了一刻，失笑，嘴角扬起的幅度超过她平时一向含蓄倦怠的笑容。
看着真要当个脱离尘俗的和尚，实际上依然脱离不了少爷的豪横，供桌是古木，佛像是金身，周围的摆件也价值不菲，看着冷落空空荡荡的不起眼，实则还是金银俗物堆砌的底气。
以为找了寄托，想要逃离俗世烦恼，实际上信仰的一切还都是俗世俗物所供奉的，就连这佛像本身也逃不了世俗的拉扯。
不管过了多久，她都这幺容易被他的天真所逗乐。
她蹲下身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细细感受着他一瞬间绷紧又放松的肌肉，痴痴地笑出声，笑声顺着肩膀仿佛要一直颤到他心底。
“这幺久不见，怎幺装得这幺冷落？要不是你还特意来见见孩子，我还以为你真要入道去了。跟我说说嘛，你还真准备就待在这个小破房间里，跟你这些佛像过一辈子呢？”
身下的颤抖停下，男人不动如山。
程无虞睁开眼看她，眉眼俊美如旧，只是昔日的桀骜不驯，如今尽数化作岁月变迁染就的清冷，只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的锋锐。
这幅模样倒是不多见，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情丝又被这冷意的钩子勾了上来。
她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伸出猩红的舌舔上他的唇，染上水意。
她不放过他的任何破绽，满意看到他不自觉颤动的睫毛，抑制不住心底肆虐的恶意。
他年少时张狂肆意，因为心上人跟人争风吃醋，在眉间落下了一道疤。年轻愈合的快，那时也没放在心上，反倒因此得了垂爱，换得爱人在每天怜惜的一个吻。
如今岁月流逝，时间的刻痕反倒让这个个原本不起眼的疤痕愈发深刻，显出原本让人惊异的雷电纹痕。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温和沉厚，配上几年来渐渐留长的头发，倒真是有了几分出家人普度众生的模样。
这是他给自己的囚笼，所以不必大和华丽。
可惜。
“你摆出这幅姿态，可神佛能救你吗？”
“你要是真无欲无求，今天还能在这里吗？”
世间的妖魔趴在身后戏谑诘问他。
可惜。
金身的神佛救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