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米珐尔,听说你有个女儿了?”
筋肉虬结的大胡子,一手抱着塞满面包的纸袋,一手端着咖啡杯,左摇右摆地进入空旷的会议室。
他踹开歪在桌下的椅子,在主座右手处坐下,啜了一口热咖啡,随后瓷杯“咔”一声拍在桌面,抓起纸袋里的白面包咬了大半,吧咂着厚且大的嘴唇。
大胡子嘿嘿笑道:“这可是个大新闻,外面都闹翻了!”
“林克医生探监为你那位可爱的女儿包扎伤口,却被她给捅进了卫生所,那小狗崽子的刀法居然这幺精准,擦着林克的肋骨差点刺穿了心脏!还好林克的心脏长在了右边,真是上帝保佑……”
坐在他对面的长发年轻男人头都没擡,依旧专心翻着军团册,用蘸水笔在末尾签上名字。
笔锋潦草,墨水洇开毛刺的边。
“那不是我女儿。”米珐尔·普利西亚垂眸,绿色被睫毛投下的阴翳压暗,他平淡地回。
事实上,这已经是今日内,第八个人这样对他说“你有个女儿”了。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性方面非常冷淡,除间隔多月偶有一次的少许自慰,他从不关心任何人的裸体艺术与欢愉。
没有情人,没有恋人,更没有妻子——
哪来凭空生出一个女儿?
况且他才二十二岁不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与其说是他的女儿,分明更该算是妹妹。
但总之不可能是亲生的妹妹。
军团基地被一个敌国预备役特战士潜入,这群家伙还能嬉皮笑脸,也不知道他们怎幺做到的。
这样下去,圣马普德被灭国也不算稀奇了。
“她叫什幺名字?”批阅完文件的米珐尔停下笔,直起上身,以多余的好奇心问。
大胡子用手背擦嘴:“哦……妲蕾。至于姓氏,她似乎没有,是贫民窟里出来的孩子,不然正常家庭,怎幺会舍得送女儿上战场呢。”
“嗯。”耳熟的名字,「妲蕾」,似乎在报纸上见过。
米珐尔搜刮自己的记忆,推后椅子起身,准备离开。
由于会议室内闷热,清癯修长的男人只穿着白色亚麻的松垮衬衫,最上头那颗纽扣解开,衣摆扎进深色马裤中——秾艳又倦怠的气质。
“喂,不是,你不打算去看看你女儿幺?!现在可没人管得了她,在监狱里大吼大叫的……”大胡子瞪起眼睛,因他如此淡然,期待落空。
米珐尔捞起挂在立式衣架上的驼色双排风衣,淡淡扫他一眼,细挺的鼻腔震动,腔调懒散:“嗯哼?”
他柔顺而乌黑的过肩长发因此波动,露出在男性面孔上稍显秀气的颓丽五官。
浓郁的剑眉,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细腻的皮肤,窄尖的下巴。
配上极淡的粉色唇瓣,和鸦翼般五彩之黑的长睫——
像阴潭水草里拥有死亡之吻的毒蛇。
无端冷凝的湿气盘上他的脊椎。
“呃……好吧!别这样看我,”
大胡子缩起脖子,举起双手,怂着粗粝的眉眼,“我的意思是,战士长大人应该亲自去审讯一下俘虏,或许有什幺特别的收获?”
米珐尔利落套上外套,勉为其难地原谅他的失礼,颔首道:“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正要去,不是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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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蕾,女,46年生,艾吉利亚国人……非法战斗人员,沙埠特战队预备役甲等。”
边境驻扎区的地下监狱壁冷烛暖,软牛皮的靴底在糙石地面磕出脆音。狱管区的副官小姐擎着公文翻页,急步跟在米珐尔身侧,低头例行报告。
她收拢公文,夹于腋下,向青年正色说明:
“这家伙年纪虽小但名声远扬,六个月前仅凭一人之力炸毁了恶顿尔要塞,除此之外更有数不胜数的战绩,国际联合日报曾评价她「血液里就带着天生的罪恶因子」。”
“天生。”
米珐尔单手别开风衣衣摆,随性地插进裤兜,目不斜视地踱步缓进,对这两个字不予置评。
艾吉利亚不遗余力地宣扬他们在西部争夺战胜利的威名。
毕竟刚跻身强国的新贵,竟一举攻破了老牌帝国的军事要塞,无异于黑马般的势头搅乱了国际形势。
彼时各国的圣诞节,漫天飘落的浆白薄片,并非是迎新的簇簇初雪,而是艾吉利亚花大价钱,委托各家杂志社印刷和散播的振奋战报。
好不得意。
一个野心写在国旗上的新兴国家,难得让他起了微末的兴致。
报道他曾简阅过一次,版头称妲蕾为“天降的女战神”、“艾吉利亚的王牌”。
撰写的内容,也无非是讲述她日常训练,远超同批预备兵,甚至在实战头脑和战术判断上,不输任何真正的士兵。
夸张得令人发笑。
可米珐尔确实有些好奇,这孩子是怎幺独自漂越冥海、步入边境的。
“知道她是用什幺途径进来的幺?”他问。
如果以最实际的角度思考,最大的可能,就是军部有艾吉利亚安插的间谍内应。
那幺,他则该考虑着手进行一些暗查清秽的行动。
两人经过狭廊入口的几间空闲单人监狱,副官放低音量,尴尬启唇:
“回战士长,根据巡逻队上报的日志来看……貌似是她乘着仅供一人乘坐的自制木筏,越过冥海,到达干其布特细港口,再躲过巡查,混入军团的。”
米珐尔微微蹙眉,答案出乎意料得有些过分。
再想开口时,步子恰好落在目标人物的牢房前。
一箭钉入靶心,划破幽静。
原本低头默坐在草床边缘的女孩,骤然警惕擡头。她胡乱收起腿,向床内靠墙的隅角后缩,眼睛瞪向铁栏外,龇牙咧嘴,呼呼示威。
像头未受人驯化的幼年猛兽。
虽然稚小的体格尚不足以击杀他,却依旧能对人造成细密难忍,且愈合发痒的伤害。
“战士长……”副官想询问,是否需要让她来审讯。
“先下去吧,麻烦你带路了。”米珐尔摆手,接过她递上的牢门钥匙。
而后,他静待副官走远,静待少女消气,静待一切归寂。
他抽出煨暖口袋的手,拢起门锁,用长匙楔入锁孔,咔哒一声,撬开紧密的机关,拉开铁门,侵入她的空间。
男人缥缈的步声,在她面前变得逼涩、压沉、极具贯穿力。
牢房内外的光线都晦暗,仅有她床边一盏油灯照亮。
于是男人的脸,从一团黑线的暗处穿透过来,一点一点,露出全貌。
而米珐尔也因此融入幽光的环境,看清女孩的样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