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肉

搬来这座正在蓬勃兴起的新区,是赵炳辉人生新的节点。

他靠着父亲留下的保险金,提前在这里置下房子。旁人把结婚当成跨向人生下一阶段的标志,而于他,是父亲离世带来的解脱,连同搬家落脚到陌生、处处藏着机遇的新城,一起算作自己新一段人生的开端。困在原生家庭的桎梏里大半辈子,他心里还藏着一点微弱的盼头,打算重新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修车行,招募年轻伙计,翻新装修,最重要的是换掉沿用许久的旧招牌——这间新车行,他想取名叫星火。

名字是和相熟的兄弟们一起聊出来的,最后是陈叔一锤定音。陈叔打趣他,炳辉哥你这人就像星火,看着不起眼,藏着热。赵炳辉只是淡淡应着,心里清楚自己骨子里的局限,没觉得自己真能掀起什幺大的改变,只是抱着一丝微小的渴望,盼着这间车行能给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一点新鲜的体验与感悟。

为了求铺位,他约了饭局。今晚要见的是以前部队里的师哥,也就是念念的爸爸,本地人,门路广,能帮他打探合适的铺面。出门前他特意穿得正式些,浅蓝色衬衫配西裤,袖子利落卷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腕上搭一块低调平价的银色腕表,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和陈叔提前抵达广东的老牌酒楼,包厢里菜式已经陆续端上桌:油亮的烧鹅、清蒸鲜鱼、锅气十足的炒海鲜、烧排骨、清炒唐心菜,还有甜口的咕噜肉、软嫩的酿豆腐,满满一桌地道粤菜。念念爸妈也已经先到包厢落座。

约定的时间过了一阵,包厢门才被推开,宁念最后一个赶过来,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的仓促。

“念念,怎幺迟到了?”爸爸擡眼看见她,开口问道。

她把背包往椅子边一放,喘着气解释:“学校那边事情拖晚啦,前几天缺课,这周末就要交第一套样衣,布今天才剪完,老师还帮我改了适配我身形的基础纸样,改完我就赶紧往这边赶,有了这个纸样之后我自己就能接着改衣服做衣服,之前我还看上几件古着……”

话还没说完,妈妈轻轻打断她,伸手示意旁边两个陌生的长辈:“念念,先坐下。这是赵叔叔,还有陈叔叔,都是你爸爸以前部队的战友。”

念念这才把目光落在桌边另外两个人身上,第一眼就落在赵炳辉身上。她心里悄悄嘀咕,这个赵叔叔看着好年轻,会不会比爸爸小上十岁都不止?沉稳又惹眼的帅,是和身边其他人不一样的气质。她依言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带转盘的大圆餐桌,大家都按着习惯备好了公筷。

她一门心思惦记着甜滋滋的咕噜肉,伸手就转动玻璃转盘,想把那盘菜转到自己跟前。没留意赵炳辉的筷子正伸出去夹菜,转盘一转,他的动作顿住。

“念念,怎幺这幺没礼貌,赵叔叔还在夹菜呢。”爸爸轻声提点她。

念念脸颊一红,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没看到。”

妈妈笑着打圆场:“我们念念就偏爱这道咕噜肉,甜口的小孩子喜好,一桌子也就她爱吃,没人跟你抢。”

“那这一盘就全都是我的咯。”念念顺着妈妈的话俏皮接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赵炳辉那边飘。

包厢里的话题转回正事,赵炳辉开口,说起父亲的后事、自己已经在这座城市置业的消息,讲了想开一家全新车行的打算,把寻找铺面的几项条件缓缓道来。新区机遇多,可合适的铺位并不好找,要幺租金昂贵,要幺早已租出,因此才托师哥,也就是念念爸爸帮忙牵线。

念念爸爸性子热忱爽快,听完立刻应下来:“明天我就带你一起去看铺子,我联系这边的朋友,先带你跑几处地方瞧瞧。”

得到答复,赵炳辉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而一旁的念念,心思大半都放在偷偷打量他这件事上。她悄悄看他卷起袖子露出来的小臂,流畅扎实的线条,忍不住在心里猜想他站起来该有多高,反复描摹他沉稳好看的眉眼,周遭坐着的陈叔,几乎半点都没有落在她的视线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一道道悄悄投过去的目光,赵炳辉其实隐约有所感知,能察觉到小姑娘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他不动声色,继续和桌边的男人们聊着车行、铺面的相关话题。

一顿饭慢慢收尾,众人道别之后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夜色漫进房间的时候,念念已经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衣,一头栽倒在床上,后背陷进蓬松的床垫里。房间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她蜷着腿,怀里抱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字,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发给闺蜜。

“你知道吗,我今天晚上饭局见到一个叔叔,好像姓赵,赵叔叔,长得特别帅,完全是爹地那挂的,还有点像我之前玩乙游最喜欢的那个角色!”

她滚了半圈,脸埋在枕头边,又接着发下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兴奋:“而且他好高!坐电梯的时候我站他旁边,他差不多快高出我两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堵稳稳的墙,肩膀宽得一看就是经常在练的。人家当过兵健过身的,你再看看我爸,退伍之后被我妈养得圆乎乎的,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他身上是那种实打实的结实,线条真的好好看,我的天,完全踩中我的理想型。”

消息一条一条蹦出去,闺蜜的回复也陆续弹回来,念念盯着屏幕继续碎碎念:“就是不知道他几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哇,我这样算一见钟情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是渣男,我肯定半点都不会接受的。”

屏幕那头的闺蜜们跟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打趣她突然冒出来的心动,七嘴八舌聊着饭局、长相、游戏角色,话题跳来跳去,慢慢的,输入的速度慢了,语音条的间隔越来越长。念念眼皮一点点发沉,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聊着聊着,困意铺天盖地裹上来,手机歪在枕边,几个小姑娘就这样,隔着屏幕,聊着聊着先后沉入睡眠,聊天页面停留在还没发完的半句话上。

城市的另一头,赵炳辉的新家,夜里的时间是另一种节奏。

他习惯睡前动一动,屋子角落立着他提前装好的训练架。今天饭局的事情落地,心里松快,他先做了几组引体向上,接着扛起杠铃完成深蹲。汗水顺着皮肤渗出来,等整套训练收尾,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他才转身走进浴室。

花洒拧开,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氤氲的水汽一点点铺满小小的卫浴间。水雾朦胧之间,能看见他身上扎实的身体线条,原本出门时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水打湿,一缕一缕乱糟糟贴在额角脸颊。水珠沿着眉骨的轮廓往下淌,落进眼窝,再滑过挺翘的鼻尖,坠在锋利的唇瓣上,接着顺着硬朗偏宽、自带几分威严感的下颌线一路往下。他的脸型不是秀气单薄的那一类,偏偏一双眼眼藏着柔意,冲淡了轮廓里的凌厉,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心生畏惧。

水流淌过饱满的胸膛,肌肉放松的时候带着一点软感,收紧时又是分明的轮廓,一路往下是清晰的腹肌与鲨鱼线。修长的双腿上,藏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是早年在部队训练、出任务留下的印记;后背、手掌上也散落着伤痕,手上的老茧尤其多——部队训练、常年修车,再加上力量训练时他不爱戴手套,只习惯抓一点滑石粉防滑,掌心覆着一层厚薄不均的茧,有的被他闲来无事抠得边缘翘起,有的牢牢长在皮肤上,日后若是摩挲起来,会带着一点硌硌刺刺的触感。

他的手掌生得宽大,摊开的时候,几乎能完完整整盖住一张脸,常年坚持锻炼带来偏高的基础代谢,让他体温总是偏暖,也是他看着比同龄人更有活力的缘由之一。他不忘训练后拉伸筋骨,维持肌肉与皮肤的弹性,皮肤依旧保有鲜活的弹性。

冲洗干净,他简单擦干身上的水汽。他素来没有穿睡衣睡觉的习惯,擦完便走出浴室。广州的夜晚尚有晚风,他开了窗,启动落地风扇,让穿堂的风在房间里流转,燥热难挨的日子他才会打开空调。

他躺到床上,一只手垫在脑后,薄薄的被子随意搭在下半身。房间安安静静,只有风扇转动的轻响。他望着天花板,思绪慢慢飘回今晚酒楼包厢里的饭局。

今天托师哥帮忙对接铺位的事,进展比预想的顺利,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出来包厢里那个鲜活的小姑娘,转动餐桌转盘时慌忙道歉的模样,亮晶晶偷瞄他的眼神,还有她心心念念、一口也不肯相让的那盘甜口咕噜肉。

他唇角漫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心里默默想着,小姑娘还挺可爱的,他已经悄悄记下,她偏爱那道甜滋滋的咕噜肉。

今天,算是心情很不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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