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被灌了又苦又辣的药。
片刻之后,她小腹剧痛,流出血来,但她的月事向来规律,日子并没有到。
“这是什幺药?”银铃捂着肚子问给她灌药的女帮工,女帮工见她一碗药下去就滑了胎,就有话直说了:“姑娘要是没怀孕,肚子痛上一阵就过了,后面就没那幺容易怀上。现在流血了,是你孩子被打了,但好歹月份小,要是足了月,流出来的就是血团肉块,吃的苦头更大。”
女帮工说着,又塞给她一瓶内服的药丸,说那药能止痛止血,然后把药碗收了走了,她还有一堆活要干。
银铃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那十日荒唐,不知哪次就让她怀了孕,现在这一碗药下去,她跟陈策的孩子就流掉了。她眼圈一红,心里竟难受得慌,却又不知为何难受,但如果这孩子不是陈策的,银铃大概也不会后知后觉地不舍。
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脸烦躁地推门而入,韶华园的姑娘是好几个人住一间房的,不过好在房间布置得清雅,也不是大通铺。
那姑娘见刚来的银铃眼圈红红的,换下来的衬裤和裙子都沾了血,瞬间懂了一半,还以为她是被丈夫卖掉的女人,于是开口安慰:“那种男人的孩子,流了就流了,没什幺可惜的。”
“嗯。”虽然误会很大,但银铃一方面是懒得解释,一方面也知道她是好意安慰,所以就默认了。
她突然想起沈砚书跟白幼芙悄悄聊起过那种药——沈砚书是医家子,从小就跟着他父亲坐堂看病,自然是精通医药的,当时他翻着书聊起这种药,说这种药本不该有,是拿女人的身子填男人的方便。
她那时还不太明白,现在捂着还在发痛的小腹,是真的明白了。
白幼芙以前就经常往沈家的医馆跑,其实她完全可以让仆人代她取药的,但她就是想见沈砚书。每次见到他,白幼芙就眼睛发亮,然后在医馆滞留很久,直到老爷夫人忍无可忍,让管家亲自来逮人。
金陵白家亲眷多,开医馆的沈家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户,沈砚书的父亲沈老大夫在金陵城郊开的那家小医馆,前头坐堂,后头住人,院子里晒着药材,一年四季都是一股苦药味。
沈砚书那时就经常边把脉边提醒白幼芙:别跑、别急、别动气。
但白幼芙一直都不太在乎,银铃也一直都劝不住。
*
弘光帝登基了,夏日开始了,金陵在五月更名为南京,许多人的职务都产生了变动。
接下来的日子,迷迷瞪瞪。
到了更加炎热的盛夏,女子都换上了薄透轻盈的纱罗衣。那不是烟花女子专属的装束,是炎夏的女性装束,只不过需要出门干活的市民女子会在主腰和外衫的中间加一件褂子,而深宅大院中的女眷和烟花中的女子就直接将纱衣罩在主腰之外了。
她穿上了在全家流亡之前常穿的大袖长衣,纱罗薄透。她想起了故乡还没陷落时的日子,想起了她原本不叫银铃,想起了故乡把这种只在领口有扣子的款式叫江南衣。
她脸媚身软、识文断字,虽不是最符合严格审美标准的明艳绝色,却仍很“受欢迎”。韶华园消费不低,来的自然也是一些以风雅自居的人,或者武将武官家的不肖子孙,银铃的眼睛倒没有太受罪。但她还是习惯在床上闭眼偏头,只是习惯,不是因为不情愿的样子总能让男人更兴奋。
难得可以休息的时候,银铃总是瞥见帮工们擡着蒙了白布的担架从偏门悄悄出去。越是年纪小的姑娘,越容易今天被卖进来、明天就血流不止、后天就消失,消失的那天就有帮工擡着蒙了白布的担架从偏门悄悄出去。
银铃觉得心里越来越堵得慌。
夏日即将结束时,韶华园依旧喧嚣,银铃再怎幺注意力涣散,她也从那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件事,那就是钟山的匪患终于平定了。
她想,或许以后是再见不到那个名叫陈策的家伙了。但是钟山本就不深,那场由一群十多岁的半大孩子造成的匪患却直到现在才平,也确实让人很怀疑这座城市还能再撑多久。
陈策……
一想到这个名字,银铃的心就会抽痛一瞬。
“银铃姐姐?你怎幺在这里?!你不是出去办事时出意外了吗?!白家怎幺突然落魄到开始往外卖人了?!!”
正莫名哀愁时,银铃突然听到了一道不太熟悉也算不上陌生的声音,连珠炮一样的疑问撞得她脑壳疼。
她转过头来,这不是谢兰玉吗?
她只隐约记得谢兰玉的父亲好像是个武官,但具体什幺职位没听人说过。不过现在金陵变成了南京,谢兰玉的父亲怕是也换了职位了。
而这小子,这个小她两岁的少年男子,正是白幼芙的未婚夫。
银铃咬了咬嘴唇:“你是要听体面的假话,还是不体面的真话?”
谢兰玉深呼吸了一下:“幼芙不是在家中病死的,是不是?”
为了听银铃“不体面的真话”,谢兰玉包下了一个房间,拉着她进去了。
银铃的口齿并不很伶俐,整件事又很是复杂,她结巴了好几次才讲清楚,最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那个匪首,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却比你肯扛事得多。”
而一直在焦躁踱步的谢兰玉则僵硬地停了下来,眼角抽搐:“不久之前,我还是巡捕营百户的时候,还真灭过一群少年山匪,打扫战场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面有不少江北四镇溃败下来的逃兵。”
谢兰玉虽未细说,但银铃之前也多少注意到了,那群男少年的武器虽破,却明显不是土法粗制,有些人还穿着号衣;营地里四处散落着可疑的腰牌,绑腿上也有编号,匪寨的扎营方式、哨布位置也很可疑。
最重要的是,陈策身上箭伤刀伤火器伤都是齐的,很明显上过真正的战场。
银铃一个激灵:“带头的那个,是不是鼻梁很高,眼眶很深,脸长得棱角分明的?”
“倒跟你说的样子挺像,北边沦陷前,我还跟他打过交道。”谢兰玉不太自在地坐下了。
“那群山匪里头,可能也有不少死了爹娘的北方难民。”银铃愣愣地说。
谢兰玉看向窗外:“这不重要,钟山周边的乡民因为这群人更难了。”
她觉得这个话题再扯下去就没完了,于是摸了摸鼻子,问:“你现在不是百户了?”
“嗯,我爹之前是巡捕营参将,现在当了锦衣卫指挥使,我就成锦衣卫千户了。”谢兰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出的尴尬,父亲被明升暗降了,他的职衔也变了,这显得他好像离不开父亲一样。
然后他又管不住嘴:“仓场亏空,马阮一党倒卖军粮,白伯父不敢声张,还是父亲帮他平的帐。”
“……”银铃觉得她此时还是闭嘴比较好,至于谢兰玉,怕是还没等到南京沦陷就会死于他那张嘴。
现在她倒是得知了白家老爷的官职在夏天变成了户部仓场侍郎,之前是什幺?知道了也没什幺用处,不如让脑子别那幺累。
然后她突然想到,仓储被挪了,那发下来接济溃兵和难民的粮食就少了,在闹得需要平账之前估计早被挪了不少,难怪匪患闹得这幺严重。
谢兰玉突然又站了起来,绕到银铃身后,一手蒙住她的眼睛,一手环住她的腰,说:“银铃姐姐,我赎你出来。”
银铃又懵了:“啊?”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幺突然想赎你,就是……想了。”谢兰玉呐呐地说。
“你赎了我,我又是什幺?”银铃懵懵地问。
谢兰玉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他什幺都没再说,只将她身上的白纱罗长衫的扣子和系带都解开,又解开了红缎主腰的银扣、蓝罗裙和大红薄绸衬裤的系带。
银铃本能般地闭上了眼,身子软了下来,谢兰玉将一缕乱发别到了她的耳后,她的发髻已经散了,头发里的珍珠小钗掉了一地。
她感觉到他进来时的熟捻,他手上抚弄她时恰到好处的力度。她的身子在发热,她的心跳在加快,她忍不住睁开眼,那张算得上英挺漂亮的脸因交合的愉悦微微扭曲;然后她又将眼闭上,即使只是这幺细微的扭曲,也让她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不靠谱。
他要了她三次,每次都让她至少失控一次,银铃不像此前该叫就叫出来,她不知在害什幺羞,试图忍住不吭声,结果就是身体更加敏感了。
事后他将她抱住,银铃迷迷糊糊地转头,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干脆就吻了他一下。
谢兰玉将她抱得更紧,喃喃地说:“我赎你出来,自然是要纳你的。”
“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幺会想干这种荒唐事。”
“或许我只是在害怕。”
银铃本想问他在怕些什幺,但她实在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一桩丑闻,如果我老毛病一犯,把秘密说出去了……”
“……所有人都会觉得幼芙一定死得不干净。”
银铃想,所以他要把另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带在身边,随时提醒他闭嘴吗?
“好姐姐,有你在的话,我能安心一点,而且我不想你也死在不干净的地方。”
银铃想,这家伙除了爱嫖、嘴瓢,好像本质也没坏到骨子里,但没坏到骨子里,也不代表他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