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牛马要有牛马的自觉

次日清晨,一封短笺被送至斯图亚特庄园。

信纸上仅两行字,笔迹工整严谨,透着老派匠人的底色:“白日梦的邀请,我接受。量体工具,我会自备。”末尾未署名,仅有一枚银灰色雪松图案的火漆印。

Eva摩挲着纸缘,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随手将短笺收入抽屉,向管家吩咐:“今晚有贵客,把设计室收拾出来。”

约定之时,Cedric准时出现在“白日梦”门前。他褪去了那件如审判者般的深色风衣,换上一身考究的深灰色晨礼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工具带上,银饰剪刀链在煤气灯下泛着温润冷光。

此刻的他,戴上了专业手艺人的面具,浑身上下充斥着冷静且不容置疑的气息。

Eva在门厅候着,一身裁剪利落的墨绿色长裙,不见平日的媚态,只余公事公办的从容。她引路在前,步履轻盈。

穿过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两侧风景油画隐在柔和的暖光里,空气中浮动着蜂蜡与旧木头的陈香,全然没有外界传闻的糜烂气,反倒像座老派俱乐部。

Eva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她点亮墙上的煤油灯,火光晃动,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外头的传言,真真假假混着,才好藏住底牌。”她声音平缓,在狭窄的通道里漾开,“斯图亚特倒了,多的是人盯着残骸。我得让他们以为,我们兄妹只会挥霍家产、沉溺享乐。”

她推开通道尽头沉重的木门,语气平淡得如谈论生计:“我不是救世主。世道艰难,我只是给她们一个站稳的筹码。府里收留的好苗子,读书识字,各安天命。成年后,干杂活也好,自愿留在‘白日梦’出卖皮肉也好,至少都有个去处。”

Cedric眉头微皱。即便对这种冷酷的“分配”本能抗拒,但理智告诉他,在黑暗时代,这已是底层女孩能抓到的最好浮木。她绝非圣母,但确实劈开了一条活路。

门扉合拢,景象陡变。

朴素温暖的地下教室里,几张木桌整齐排列,石板粉笔、磨损的书籍以及角落里堆满《帝国经济学概论》的架子,让他意识到昨夜暗格后的那一幕并非幻觉。

“白天教书,晚上……”Eva手按在墙上一块砖石上,轻推,墙面无声滑开一道暗缝,“则是另一个世界。”

暖风裹着酒气与脂粉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处奢华至极的地下厅堂。水晶灯折射出的暧昧光影中,衣着极尽镂空大胆的男女仆从穿梭其间。Cedric呼吸一滞,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分析出那些繁复的针脚结构,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耳根薄红。

一个纤细柔弱的青年见Eva出现,如归巢雏鸟般贴了上来,偏头蹭向她的肩窝:“大小姐。”

Eva揉着青年的发顶,动作亲昵,却在看向Cedric时眼神平静。那青年捕捉到这一幕,扫向Cedric的目光中闪过一抹隐秘的深意,又迅速隐入恭顺的假面之下。

“这是Cedric老师,以后会是我们白日梦的专属裁剪师。”

青年点头致意,目光掠过Cedric的工具带时,那微微起伏的衣料下,分明露出了长期训练出的内敛爆发力。这处宅邸,卧虎藏龙。

待青年退下,Cedric平复情绪,淡淡道:“看来你很受欢迎。”

“毕竟,我是他们的主人嘛。”Eva坦然道。

“主……人?”Cedric被这坦率的字眼噎住,耳根微微发红红了。他不确定这份局促是因为对方经营的场所,还是因为她对这些人那份掌控全局的亲昵。

Eva未作停顿,径直推开厅侧的木门:“这才是你的战场。”

设计室像是一间书房,架子上陈列着各类面料,从天鹅绒到丝绸,琳琅满目。桌面上摊放着大量设计图,从宫廷礼服到私密内衣,跨度极大。

Cedric随手拿起桌上一张挂着雪松印记的草图,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那些萦绕在空气里的暧昧杂念。他眉头微蹙,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线条,正想开口指出这处剪裁在人体活动时的应力盲区。

还未等他吐出一个字,Eva已经无声地欺身而至。

她径直欺近,整个人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那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则直接按在了图纸中央。随着她的靠近,琥珀木与白玫瑰交织的馥郁香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带着温热的吐息,悉数拂过他紧绷的侧脸。

“Laurent老师,别急着挑刺。”Eva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他因隐忍而微微抿紧的唇角上,语调自然得像是在和相熟的故友议论明日的天气,“你看这个位置,布料的悬垂度虽然合规,但我觉得还不够极致。我想把这一层换成更透明轻薄的特制薄纱。”

Cedric的呼吸微微一窒,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去。

“不仅要轻薄,两侧的缝合线也要做成活扣暗藏的款式。”Eva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蛊惑,“这样既能营造出若隐若现的朦胧遮掩,等动起手来的时候,也更方便……直接伸进去把玩。”

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平静得像是在探讨某种高深莫测的高定工艺。可偏偏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坦荡,让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极具画面感的侵略性。

Cedric握着图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褶皱声。他本能地想要后撤拉开距离,可后腰却直接撞上了身后的高背书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退无可退。

Eva看着他这副难得的狼狈样,眼底泛起恶劣而愉悦的笑意。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身子贴得更近了些,指尖顺着图纸的边缘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他的胸口前,隔着深灰色晨礼服的布料轻轻点了点:

“往后的款式把控和细节设计,大半都要仰仗Laurent老师的心思呢。身为执掌大局的首席裁缝,若是连这种程度的探讨都应付不来,日后面对更深入的定制,可怎幺行?”

Cedric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重整旗鼓。那丝红晕虽留着,神情已恢复了裁缝的严谨。他重新拿起图纸,指腹划过接缝线:“大小姐,这里的接缝位置需要改改。现在这样,活动时会产生辐射状褶皱,破坏线条感。改到这里,应力会分散些,穿着也会自在。”

Eva挑眉,目光在他那尚未褪去薄红的侧脸与沉稳的手势间徘徊,眼底笑意加深。

“老师果然专业。”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按你说的做。需要什幺材料,直接开单子。”她走向门口,回身嘱咐:“每周三晚是课堂,若有兴趣,你可以去看看那些孩子的功课。”

门扉关闭。

Cedric站在满室的图纸中,指尖还残留着指过接缝处的触感。残留的琥珀木香气挥之不去,他低头重新审视那些大胆的剪裁,那些令人遐想的线条,在这一刻化作了需要严谨修正的数据与力学结构。

原来她并不只是为了取悦权贵,也是在为那些无路可走的女孩提供某种可能。如果不得不以色侍人,至少她们有选择穿上何种衣服的权力。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边缘标注修改意见。笔尖沙沙作响。

身份如何、是沉沦者还是守护者,都不重要。

他是来工作的。他如此告诫自己。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