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苏晴负责的一家快闪店要做临时照明和收银台布线。租期只有四个月,齐峰看过现场,仍按长期门店的标准报了镀锌桥架和阻燃线。
三天后,工作群里发出定标结果。项目给了另一家本地施工队。
齐峰把两份报价调出来看了一遍,给苏晴打电话:“为什幺没给我?”
电话那边有人在试音响,低频一下一下顶着话筒。苏晴走远几步:“你的报价比他们贵十二个点,进场还要晚四天。”
“他们收银台下面用金属软管。”
“消防看过,符合临时店要求。”
“收银台每天挪,轮子压两次就扁。”
“坏了他们保修。四个月以后整店都拆。”
齐峰把鼠标扔回桌上:“质量呢?”
“这个项目用不到你这个质量。”
十二个点、四天,他在拨电话以前就看见了。那支施工队做过隔壁店,没留烂账。他仍把自己的报价压在最上面,等苏晴再给一个理由,最好是不能写进定标表的那种。
齐峰语气冷下来:“出了问题别找我救。”
“谁做的找谁。合同里写了。”
两边都安静了一秒。
电话里又有人喊苏经理,问门头灯试不试。
苏晴捂住话筒,回答等两分钟,随后才对齐峰说:“齐老板,我是运营,不是给你拉业务的。十二家店该你的维护费一分不会少,新的项目我按预算和排期选。”
“知道了。”
“你这句听起来不像知道。”
“合同发我。”
“别想挑人家的刺。”
“我看接口。以后接进维护,出了事算谁的?”
苏晴停了一下:“晚上发你。”
电话挂断以后,齐峰仍黑着脸。他把另一家的材料表拉到最大,从头看到尾,在收银台活动线缆那一项标了红。
苏晴晚上发来的正式合同已经补上重型过线槽、可弯折护套和三个月质保。后续维护归施工方,不进齐峰的季度合同。
齐峰把标红删掉,只回了一个“行”。
第二天,苏晴照常在工作群里问七号店卷帘门的巡检时间。齐峰照常报价,一块钱也没少。
这之后,苏晴为合同和巡检来过仓库,齐峰也因冷藏柜、新风和配电问题去过她负责的社区店。见面多时一周两次,少时十几天只有一份文件。
苏晴从不问袁鹰。齐峰也没有主动说。
有一次,苏晴把车停在仓库门口,后备箱里放着一套羽毛球拍和运动鞋。
会议桌上摊着一只换下来的卷帘门限位开关。故障已经处理完,工单也结了,齐峰仍拿着薄刀片,一点点清理外壳接缝里的封胶。
苏晴放下合同,弯腰看了一会儿:“七号店那只?”
“嗯。”
“工单写的是进水。”
“只在下雨天跳。接缝里面没水印。”
“所以你想看水从哪进去。”
“嗯。”
苏晴看了一眼时间,又低头看那道刚露出来的缝:“拆出来拍给我。”
她的手机在手里震了两次。羽毛球群里,何苗发来球场照片,塑胶地正中间摆着一只空鞋盒。
何苗发来消息:“八点开场。苏经理的位置先拿纸盒顶着,过时不候。”
齐峰问:“你还打球?”
“周三晚上。今天下班直接去。”
“合同不改了?”
齐峰手里的薄刀片停了一下。电脑就在苏晴的包里,拉链还没合。他看着她的手。
苏晴说:“明天改。今晚约了人。”
“对方催。”
“我答应的是明天下午,不是今晚。”
齐峰低下头,把开关翻了个面,刀片伸进另一侧接缝。他没再提合同。苏晴拎起文件袋,走到门外,把文件袋放回车里,再将球拍从后备箱取出来,搁在副驾驶座上。
她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
苏晴隔着敞开的车窗说:“走了。你也少熬一点。”
“管好你自己。”
“正在管。”
车开走以后,齐峰把那两页合同收进抽屉,轻轻吐了口气。
薄刀片横搁在开关上。他拿起来,指腹蹭掉刃背的一点封胶,停了一会儿,才往接缝里送。
刀尖挑起最后一段封胶。齐峰把限位开关的外壳彻底撬开,在出线口内侧找到一条很窄的水痕,拍了照片发过去。桌子另一侧空着,拆下来的外壳滚下桌沿,撞在椅腿上。他弯腰伸长胳膊,自己捡回来。
晚上九点十七,苏晴回了消息。
苏晴回复:“原来从线口爬进去的。看见了。”
齐峰回复:“嗯。”
消息发出时,她正坐在球馆长椅上换护腕。何苗从她背后经过,瞥见照片里被拆成两半的限位开关:“又那个合作方?”
“嗯。”
“你打球还看他的零件?”
“他答应拍结果。”
“相亲对象售后挺长。”
苏晴锁掉屏幕:“相亲十二点十分就结束了。”
“对。现在是普通零件咨询。”
何苗躲开她扔过来的护腕,笑着跑回场里。另外两个人已经在催,苏晴把手机留在长椅上,拿起球拍。下一局打到二十平,她连杀两球,球正好压在底线内侧。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修改稿准时发来,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
齐峰看完,回了一个“行”。
那天傍晚,齐峰去仓库后街买饭。店里还是那台排风机,墙上的菜单换过一张,菠萝咕咾肉仍在原来的位置。他已经点了小炒肉,等打包时,又添了一份。
饭拿回办公室,两只餐盒并排打开。咕咾肉的汁还是厚,菠萝切得大小不齐。齐峰夹了一块,肉不老,汁也没变,咽完却只想喝水。
第二筷子没有跟过去。
他把米饭和小炒肉吃完,胃里已经够了。那盒咕咾肉还占着半张垫纸,盖子一直没扣。齐峰收餐盒时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把滚到盒边的一块肉拨回去。
筷子放下。办公室里没有人问他今天怎幺不吃。
齐峰扣上盒盖,放到旁边,抽出压在垫纸下面的收入表。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核本月收入。
三个冷库的阶段款,十二家店的维护费,生鲜仓的预付款,全在表里。工资、材料、车辆、税费逐项扣掉,最后的数字比上个月多。
苏晴替他指出的那条物业风险也被换算成一笔没有被拖延的尾款。
齐峰按下计算器等号。
屏幕上的结果和表格最后一格完全一样。
办公室很安静。咖啡机早就自动关了,蓝釉杯里剩着半杯凉水。窗外,赵成开着堆高车经过,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响了三次。
齐峰把计算器清零,又从第一笔阶段款开始输入。
第二次结果仍然一样。
手机上没有新的工作消息。苏晴下午发来的修改稿已经处理完,母亲这周也没再问见面的事。
齐峰打开袁鹰的聊天框。
空白页面最上面,只有两个月前那句“说清楚了”。
他可以发阶段款,可以发新合同,也可以直接问她什幺时候回来。每一样都比第三遍按计算器更接近真正的问题。
齐峰怕只收到一个“行”。
他看了一会儿,退出去。
桌上的表没有漏项。
齐峰拿过计算器,算了第三遍。
第三遍结果仍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