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开门红、短暂接通与空白日

第九天,齐峰的四号库完成第一轮制冷测试。

这不是九个冷库里最难的一个,却是第一个真正从图纸变成低温白气的库。温度降到零下十八度时,赵成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鼓掌:“齐哥,开门红。”

“门封还漏,红个屁。”

“你先拍一张,漏气明天补。”

齐峰拍了。

照片里,电子温度表显示负十八点二。库门边缘结着一层很薄的白霜。

他点开袁鹰的头像。

聊天框最下面仍是她昨晚发来的“挺好”。

齐峰把照片放进去,打了一句。

齐峰回复:“一号。”

他没有发送。

他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成问:“不发给嫂子?”

“她忙。”

赵成点点头,没有再问。

齐峰转身让工人拆门封。那天剩下的事情推进得很快。没有人等他接电话,也没有人因为他忽然离场重新排时间。

晚上十一点,袁鹰先发了消息。

“活着。”

齐峰正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音响。机械女声把两个字念得一本正经。

他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住,回她。

齐峰回复:“四号库到负十八了。”

“门漏不漏?”

齐峰看着那四个字,笑得额头撞了一下方向盘。

齐峰回复:“你他妈长眼睛了?”

“齐老板的破门,隔一千公里都漏我脸上。”

“明天补。”

“照片。”

齐峰把白天那张发过去。

袁鹰很快圈出门框右下角的一点白霜。

袁鹰回复:“就这。傻逼。”

“知道。”

“第一座?”

“嗯。”

“齐老板牛逼。”

齐峰把车停到路边,先问她还能不能说一会儿。袁鹰回了“能,十二点前都没事”,视频随即拨过来。

袁鹰接起来,脸上还敷着一片不知道从谁那里拿来的面膜,嘴边翘起一小块。

视频里,齐峰问:“什幺鬼东西?”

“同事给的。”

“摘了。”

“凭什幺?”

“像死人。”

“操。”

袁鹰把面膜撕下来,故意贴在镜头上。屏幕只剩一片湿漉漉的白。

齐峰骂她。她在那边笑,笑到床架轻轻地响。

视频打了十二分钟。

挂断以后,袁鹰把白天那张曲线截图发给他。

袁鹰回复:“我的。”

“采样改了?”

“十毫秒。”

“早该改。”

“滚。”

视频挂断后,袁鹰起身收了桌面,又去洗那只一直没洗的饭盒;齐峰也没有立刻开车,坐在路边把确认单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齐峰在上午签完了四号库的阶段确认单。

日子开始出现空白。

有一晚,仓库八点四十已经做完当天的清单。赵成把两把工具柜钥匙递过来,齐峰接住,顺手拉开了最下面一格。

里面的端子按规格分好了,标签是去年的。他撕掉一张,准备换成新式样。

赵成背着包站在门边:“明天再弄?”

“就这几个。”

齐峰换完一格,发现第二格的字朝向不一样,又拉开第二格。门口的感应灯灭了两次。十一点十二分,他把最后一张标签压平,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谁问他饭还吃不吃。

他锁上柜门才想起,旧标签的编号并没错。白天照样有人取过料,一只也没拿混。

回家以后,齐峰热了剩饭。那台木壳收音机摆在餐桌角,后盖已经拆开,他原本准备今晚量一遍电压。碗放下时碰到螺丝盒,他把盒子往里推,吃完便去洗澡。

十二点半,齐峰睡着。第二天七点,他准时开门,把新标签的位置告诉赵成。

有时是袁鹰先说要进现场,晚上可能没有信号。齐峰回一个“知道”,当晚便不再拨。

有时是齐峰把第二天五点的装车单拍给她。袁鹰看见那一串时间,原本已经按下的视频按钮又取消。

袁鹰发来消息:“食堂今天终于有肉。不用回。”

“二号库的门换了。不用回。”

“宿舍飞进来一只他妈这幺大的蛾子。不用回。”

“打死。”

“它没惹我。”

“那你养着。”

有一次,齐峰发了一张新买的咖啡机。末尾也写着“不用回”。

袁鹰点开照片,看见机器旁边放着两个杯子。

其中一只是她以前在促销货架上硬塞给他的,杯口磕掉一点蓝釉,齐峰嫌它丑,从来不肯在客人面前拿出来。

袁鹰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她确实没有回。

齐峰下午检查了四次聊天框。

拍照以前,他特意把那只蓝釉杯从水池里洗出来,缺口转向镜头。机器侧面的赠品杯也够用,他还是换过一次位置。

第五次打开手机,照片下面仍只有自己那句“不用回”。齐峰把蓝釉杯的缺口转回墙边,重新去看咖啡机的使用说明。

说明书上那一页已经看过。他把手机又放到杯子旁,等到下午有人进来,才把屏幕翻下去。袁鹰真听了话,没占掉他一分钟,他却连机器完成萃取的那声提示都嫌吵。

驻场第十三天,他们整天没有联系。

袁鹰早上六点进现场,中午跟着项目组吃盒饭,下午做联锁测试,晚上又被拉去开协调会。她在会议间隙看过两次手机,齐峰没有消息。

齐峰那天在市区和银行谈设备贷款,又去两个库看土建进度。午饭时他点开袁鹰的头像,看见她凌晨一点多才退出项目群。

晚上十点五十八,袁鹰回到宿舍。

她洗澡,吹头发,把第二天要穿的工装搭在椅背上。所有事情都做完以后,手机仍然很安静。

她躺下,点开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停在昨天的咖啡机。

齐峰写了“不用回”。

她没有回。

袁鹰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看齐峰的头像有没有变化。

没有。

她打了一句“睡了”,没有发送。

齐峰回到家时十一点四十。

卧室衣柜里,袁鹰没带走的衣服还占着一半。他洗完澡,习惯性地躺到她那边,手碰到枕头下面一团东西。

是一只袜子。

灰色,短筒,脚后跟磨得发薄。大概是收拾行李时从床缝里带出来的。

齐峰捏着袜子拍了一张照片。

齐峰回复:“赎不赎?”

消息发出去已经接近十二点。

袁鹰几乎立刻回复。

袁鹰从枕头上撑起来,手指连续敲错两个字,又删掉重打。

“你他妈从哪翻出来的?”

“我床上。”

“我的床。”

“现在我的。”

“齐峰你敢扔试试。”

“十块。”

“两块五,不能再多。”

“穷鬼。”

“奸商。”

齐峰拨了视频。

袁鹰接起来时眼睛很亮,完全没有睡意。齐峰把袜子套在手上,对着镜头张合,捏出一张难看的嘴。

齐峰把袜子嘴捏得更丑,袁鹰也骂得更响。

视频里,齐峰说:“叫人。”

“叫你妈。”

“袜子说它不回去了。”

“你问它吃谁的住谁的。”

“现在吃我的住我的。”

“那它叛变了,跟你一起埋。”

两个人隔着屏幕骂了十几分钟。

没有谈工作,没有问这十三天过得对不对,也没有提那份约定。齐峰把袜子放到床头,袁鹰让他不许洗,说洗坏了要赔一双。

挂断前,齐峰看着她。

视频里,齐峰问:“明天几点?”

“六点半。”

“睡。”

“你呢?”

“五点装车。”

袁鹰皱起眉。

视频里,袁鹰说:“那你还打。”

“袜子要赎金。”

“下次别打了。”

齐峰的脸停了一下。

袁鹰想说不是不想。

视频里,齐峰说:“知道。”

“我是说你五点还要——”

“知道。”

他对她笑了一下。

视频里,齐峰说:“睡吧。”

视频挂断以后,袁鹰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屏幕黑了。

她在床上翻了三次,熟悉的阻力一次也没碰到。

第二天,齐峰没有因为只睡四个小时耽误装车。袁鹰也没有因为半夜的视频影响测试。

他们都把事情做完了。

晚上,袁鹰在食堂门口看见一条瘸着腿追车的黄狗。它追出十几米,发现认错了车,又若无其事地转头去闻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拍下来。

齐峰会说这狗像赵成,也可能说像她。

袁鹰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十三。

她没有发送。

那条黄狗在她相册里停了一晚。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