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齐峰的四号库完成第一轮制冷测试。
这不是九个冷库里最难的一个,却是第一个真正从图纸变成低温白气的库。温度降到零下十八度时,赵成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鼓掌:“齐哥,开门红。”
“门封还漏,红个屁。”
“你先拍一张,漏气明天补。”
齐峰拍了。
照片里,电子温度表显示负十八点二。库门边缘结着一层很薄的白霜。
他点开袁鹰的头像。
聊天框最下面仍是她昨晚发来的“挺好”。
齐峰把照片放进去,打了一句。
齐峰回复:“一号。”
他没有发送。
他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成问:“不发给嫂子?”
“她忙。”
赵成点点头,没有再问。
齐峰转身让工人拆门封。那天剩下的事情推进得很快。没有人等他接电话,也没有人因为他忽然离场重新排时间。
晚上十一点,袁鹰先发了消息。
“活着。”
齐峰正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音响。机械女声把两个字念得一本正经。
他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住,回她。
齐峰回复:“四号库到负十八了。”
“门漏不漏?”
齐峰看着那四个字,笑得额头撞了一下方向盘。
齐峰回复:“你他妈长眼睛了?”
“齐老板的破门,隔一千公里都漏我脸上。”
“明天补。”
“照片。”
齐峰把白天那张发过去。
袁鹰很快圈出门框右下角的一点白霜。
袁鹰回复:“就这。傻逼。”
“知道。”
“第一座?”
“嗯。”
“齐老板牛逼。”
齐峰把车停到路边,先问她还能不能说一会儿。袁鹰回了“能,十二点前都没事”,视频随即拨过来。
袁鹰接起来,脸上还敷着一片不知道从谁那里拿来的面膜,嘴边翘起一小块。
视频里,齐峰问:“什幺鬼东西?”
“同事给的。”
“摘了。”
“凭什幺?”
“像死人。”
“操。”
袁鹰把面膜撕下来,故意贴在镜头上。屏幕只剩一片湿漉漉的白。
齐峰骂她。她在那边笑,笑到床架轻轻地响。
视频打了十二分钟。
挂断以后,袁鹰把白天那张曲线截图发给他。
袁鹰回复:“我的。”
“采样改了?”
“十毫秒。”
“早该改。”
“滚。”
视频挂断后,袁鹰起身收了桌面,又去洗那只一直没洗的饭盒;齐峰也没有立刻开车,坐在路边把确认单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齐峰在上午签完了四号库的阶段确认单。
日子开始出现空白。
有一晚,仓库八点四十已经做完当天的清单。赵成把两把工具柜钥匙递过来,齐峰接住,顺手拉开了最下面一格。
里面的端子按规格分好了,标签是去年的。他撕掉一张,准备换成新式样。
赵成背着包站在门边:“明天再弄?”
“就这几个。”
齐峰换完一格,发现第二格的字朝向不一样,又拉开第二格。门口的感应灯灭了两次。十一点十二分,他把最后一张标签压平,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谁问他饭还吃不吃。
他锁上柜门才想起,旧标签的编号并没错。白天照样有人取过料,一只也没拿混。
回家以后,齐峰热了剩饭。那台木壳收音机摆在餐桌角,后盖已经拆开,他原本准备今晚量一遍电压。碗放下时碰到螺丝盒,他把盒子往里推,吃完便去洗澡。
十二点半,齐峰睡着。第二天七点,他准时开门,把新标签的位置告诉赵成。
有时是袁鹰先说要进现场,晚上可能没有信号。齐峰回一个“知道”,当晚便不再拨。
有时是齐峰把第二天五点的装车单拍给她。袁鹰看见那一串时间,原本已经按下的视频按钮又取消。
袁鹰发来消息:“食堂今天终于有肉。不用回。”
“二号库的门换了。不用回。”
“宿舍飞进来一只他妈这幺大的蛾子。不用回。”
“打死。”
“它没惹我。”
“那你养着。”
有一次,齐峰发了一张新买的咖啡机。末尾也写着“不用回”。
袁鹰点开照片,看见机器旁边放着两个杯子。
其中一只是她以前在促销货架上硬塞给他的,杯口磕掉一点蓝釉,齐峰嫌它丑,从来不肯在客人面前拿出来。
袁鹰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她确实没有回。
齐峰下午检查了四次聊天框。
拍照以前,他特意把那只蓝釉杯从水池里洗出来,缺口转向镜头。机器侧面的赠品杯也够用,他还是换过一次位置。
第五次打开手机,照片下面仍只有自己那句“不用回”。齐峰把蓝釉杯的缺口转回墙边,重新去看咖啡机的使用说明。
说明书上那一页已经看过。他把手机又放到杯子旁,等到下午有人进来,才把屏幕翻下去。袁鹰真听了话,没占掉他一分钟,他却连机器完成萃取的那声提示都嫌吵。
驻场第十三天,他们整天没有联系。
袁鹰早上六点进现场,中午跟着项目组吃盒饭,下午做联锁测试,晚上又被拉去开协调会。她在会议间隙看过两次手机,齐峰没有消息。
齐峰那天在市区和银行谈设备贷款,又去两个库看土建进度。午饭时他点开袁鹰的头像,看见她凌晨一点多才退出项目群。
晚上十点五十八,袁鹰回到宿舍。
她洗澡,吹头发,把第二天要穿的工装搭在椅背上。所有事情都做完以后,手机仍然很安静。
她躺下,点开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停在昨天的咖啡机。
齐峰写了“不用回”。
她没有回。
袁鹰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看齐峰的头像有没有变化。
没有。
她打了一句“睡了”,没有发送。
齐峰回到家时十一点四十。
卧室衣柜里,袁鹰没带走的衣服还占着一半。他洗完澡,习惯性地躺到她那边,手碰到枕头下面一团东西。
是一只袜子。
灰色,短筒,脚后跟磨得发薄。大概是收拾行李时从床缝里带出来的。
齐峰捏着袜子拍了一张照片。
齐峰回复:“赎不赎?”
消息发出去已经接近十二点。
袁鹰几乎立刻回复。
袁鹰从枕头上撑起来,手指连续敲错两个字,又删掉重打。
“你他妈从哪翻出来的?”
“我床上。”
“我的床。”
“现在我的。”
“齐峰你敢扔试试。”
“十块。”
“两块五,不能再多。”
“穷鬼。”
“奸商。”
齐峰拨了视频。
袁鹰接起来时眼睛很亮,完全没有睡意。齐峰把袜子套在手上,对着镜头张合,捏出一张难看的嘴。
齐峰把袜子嘴捏得更丑,袁鹰也骂得更响。
视频里,齐峰说:“叫人。”
“叫你妈。”
“袜子说它不回去了。”
“你问它吃谁的住谁的。”
“现在吃我的住我的。”
“那它叛变了,跟你一起埋。”
两个人隔着屏幕骂了十几分钟。
没有谈工作,没有问这十三天过得对不对,也没有提那份约定。齐峰把袜子放到床头,袁鹰让他不许洗,说洗坏了要赔一双。
挂断前,齐峰看着她。
视频里,齐峰问:“明天几点?”
“六点半。”
“睡。”
“你呢?”
“五点装车。”
袁鹰皱起眉。
视频里,袁鹰说:“那你还打。”
“袜子要赎金。”
“下次别打了。”
齐峰的脸停了一下。
袁鹰想说不是不想。
视频里,齐峰说:“知道。”
“我是说你五点还要——”
“知道。”
他对她笑了一下。
视频里,齐峰说:“睡吧。”
视频挂断以后,袁鹰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屏幕黑了。
她在床上翻了三次,熟悉的阻力一次也没碰到。
第二天,齐峰没有因为只睡四个小时耽误装车。袁鹰也没有因为半夜的视频影响测试。
他们都把事情做完了。
晚上,袁鹰在食堂门口看见一条瘸着腿追车的黄狗。它追出十几米,发现认错了车,又若无其事地转头去闻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拍下来。
齐峰会说这狗像赵成,也可能说像她。
袁鹰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十三。
她没有发送。
那条黄狗在她相册里停了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