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一个周五,袁鹰要留在公司过接口表。
下午四点,项目经理把修改稿发进群里,要求当天定版。小许负责核对设备编号,袁鹰和林岚逐条过信号类型。工作不难,只是细,预计要到七点。
袁鹰给齐峰发消息。
袁鹰发来消息:“七点结束。”
“接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说不用。
袁鹰回复:“好。”
“想吃什幺?”
“蛋糕。”
“饭。”
“蛋糕。”
“先吃饭。”
“哦。”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袁鹰发来消息:“还要蛋糕。”
“买。”
袁鹰把手机放到接口表旁边。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个“买”字。
齐峰那天下午在仓库试一套旧输送设备。
设备不是他的项目。客户准备把一条闲置输送线搬去新库,借仓库空地通电检查,确认还能用再谈改造。周建明在外面跟客户看拆机清单,齐峰和赵成守着试运行。
五点四十,第一轮空载结束。
赵成说:“没报警。”
“上两箱货。”
“客户只说空载。”
“空载看不出跑偏。”
赵成把两只装废料的纸箱放上输送带。
设备重新启动。皮带转了两圈,右侧慢慢往外偏了三毫米。
赵成蹲下去看:“能调。”
“先标位置,停机调。”
六点二十,皮带重新居中。
齐峰看了一眼时间,把工具收进箱子:“再跑十分钟。没问题就断电。”
“你去哪?”
“接人。”
“这边呢?”
“你盯。”
赵成点头。
齐峰洗了手,把工装外套换下来。车钥匙就在折叠桌抽屉里,他拿起来,走到卷帘门边。
身后忽然传来摩擦声。
不是报警,只是一道越来越尖的刮擦。刚调回去的皮带在负载经过以后再次向右偏移,边缘已经碰到护板。
赵成按下减速:“又偏了。”
齐峰站在门口:“停机。”
“客户说不能频繁启停。”
“这不是他的正式线。停。”
赵成拍下停止按钮。
输送带慢慢停住,右侧边缘留下一道浅白的磨痕。
齐峰低头看手机。六点三十六。
从仓库到袁鹰公司,正常要二十五分钟。下班高峰可能更久。
车钥匙还在他手里。
赵成拿来扳手:“你先走,我调。”
齐峰看着张紧轮:“你知道调哪边?”
“知道。”
“说。”
赵成指了右边:“先松右边,再看回正多少。”
“反了。”
赵成把手换到左边:“那左边。”
“你他妈猜题?”
赵成不说话了。
齐峰拨给袁鹰。
她接得很快。
电话里,袁鹰问:“到了?”
那两个字里有压不住的高兴。
齐峰闭了一下眼。
电话里,齐峰说:“还没走。”
袁鹰那边安静了。
电话里,齐峰说:“设备跑偏,我晚一点。”
“多久?”
“半小时。”
她擡头看会议室的钟。六点四十三。
电话里,袁鹰说:“你别来。”
“真不用?”
“你来了,我就会跟你走。”
会议室里,小许还在念设备编号,林岚拿着笔等她确认。袁鹰说:“还差两页。你也别催着修,回头又跑偏。”
齐峰看了一眼赵成手里的扳手,没接话。
“你别让我选。”袁鹰说。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两页不多,齐峰可以在楼下等;可他真到了,她又会想明天再查。他手里那套设备也还摊着。
齐峰把车钥匙装回口袋:“那回家见。”
袁鹰重新看向接口表:“蛋糕还买不买?”
齐峰答应:“买。”
袁鹰把笔落回下一行:“我要带草莓的。”
齐峰应了,挂断电话,让赵成把左边张紧轮松半圈。
六点五十八,接口表只剩最后三项。走廊里有脚步停在门边,袁鹰擡起头,手已经搭上电脑屏幕。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隔壁组拿水杯的同事。
袁鹰的手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来。等门关上,她才把刚才朝外挪开的脚放回桌下,笔尖点住下一项编号。
七点整,手机亮了。袁鹰立刻拿起来,是工作群里催确认的消息。她退回齐峰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下午那句“接你”还在,她往上翻出来,看了一会儿。
小许念完编号,等着她。袁鹰把手机放回接口表旁边,重新拿起笔。
七点零三,小许把最后一个编号念完:“都对。”
“导出,发甲方确认。今天结束。”
椅子被推开,其他人开始收东西。
袁鹰没有动。
她先给齐峰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林岚背上包,看见她还坐着:“不走?”
“等一下。”
“等人?”
袁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
林岚没有再问,和小许一起离开。
七点十分,会议室只剩袁鹰。
她把接口表又翻了一遍。没有错项,也没有漏项,翻到最后一页,鼠标又拖回开头。走廊的灯灭了一排,她将手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没过多久,袁鹰又把手机拿出来。自己的那句“结束了”还停在最下面。她把包放回旁边那把椅子上,没有起身。
七点十五,她才合上电脑,站到公司一楼门口。
路边停着几辆网约车。
没有齐峰的车。
她站到七点二十。
齐峰发来消息:“修好了。”
“嗯。”
“还在公司?”
“嗯。”
“我现在过去。”
袁鹰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个“好”,没发,先擡头望向路口。门边的人陆续上车,原本停满的那一排空了两处。袁鹰低头删掉那个字。
袁鹰回复:“不用。回家见。”
“确定?”
袁鹰盯着那个问号。
袁鹰回复:“确定。蛋糕我买,你先回。”
七点二十一,她叫了一辆车。
齐峰没有再来。
到家以前,袁鹰去了一趟小区门口的蛋糕店。
店里只剩两只最小的奶油蛋糕。样子一模一样,每只上面放着半颗草莓。
她全买了。
八点二十,齐峰回家。
袁鹰坐在客厅地毯上。两只蛋糕放在茶几边,谁也没有动。她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床头灯。
齐峰在门口换鞋:“什幺时候到的?”
“七点五十。”
“怎幺不先吃?”
“等你。”
齐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只蛋糕真的完全一样。奶油挤成同样的波纹,草莓切面都已经有点干。
齐峰问:“为什幺两个?”
“只剩小的。”
“饭呢?”
“蛋糕。”
“我就知道。”
齐峰打开其中一盒,把另一盒推给她。
两个人用塑料叉吃。
袁鹰吃得很慢。齐峰吃掉一半时,她把自己那半颗草莓叉起来,放进他的盒子。
齐峰擡头:“你不是想吃?”
“给你。”
“为什幺?”
“买你开心。”
齐峰看着那半颗草莓:“今天没来,你还买我开心?”
袁鹰的叉子停住:“你没来是对的。”
“七点二十问你,你还在公司。”
袁鹰低头,用叉尖慢慢划开蛋糕上的奶油:“叫车慢,司机又没找到门。”
齐峰一直看着她。
袁鹰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叫车记录还停在十九点二十一分。她把屏幕翻过去,叉尖上挂着一小团奶油。
“接口表发了,你的设备也修好了。我自己回来了,蛋糕也买了。”袁鹰把划开的奶油重新拢平,“哪一项没完成?”
齐峰张了下嘴,最后只把叉子插进那半颗草莓。他把蛋糕盒推开,伸手去抱她。
袁鹰靠过去,额头挨到他肩上以后,才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她手里还拿着塑料叉,奶油蹭到齐峰工装上。
齐峰低头吻她。袁鹰嘴里还有奶油的甜味,手臂越收越紧。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袁鹰仍扣着齐峰的后颈,没有马上退开。她的额头压在他下巴下面,过了好一阵才咽了一下,腹部在他身上轻轻缩紧。
齐峰伸手去够那两盒蛋糕。收工后一直没吃饭,他的肚子已经响了两次。袁鹰不肯从他怀里下来,只挪开一条腿,让他把盒子拖近。
袁鹰开始催他把没吃完的那一半也吃掉。齐峰嫌她叉得太慢,直接握住她手腕往自己嘴边送。
齐峰拿起盒沿那只塑料叉,把那半颗草莓送到袁鹰嘴边。
齐峰说:“吃。”
“给你的。”
“我有。”
袁鹰咬住草莓。
她咽下去以后,把另一盒蛋糕重新拿回来。两只塑料叉混在一起,谁也没再认自己的。奶油蹭到齐峰工装上的那一块已经发干,袁鹰用指甲刮了一下,没有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