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的车在北区留了八天。
袁鹰每天开它去厂区,再开回公寓。驾驶座固定在她的位置,后视镜也没有调回去。杯架里那颗薄荷糖一直没人吃,停车票却从两张变成了六张。
齐峰真的没有碰车。
第一天,他坐地铁去仓库。
第二天,赵成骑电动车来接他。齐峰坐在后座,膝盖顶着赵成的工具箱,脸色很难看。
赵成趁红灯拍了一张照片。画面歪得厉害,只拍到齐峰半张脸和一条皱起来的眉毛。他正伸手抢手机,指节压进镜头边缘。
“今日无车。”
袁鹰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才回:“验收通过。”
齐峰的消息紧跟着过来。
“你给他发工资?”
“给你发不许开车通知。”
“滚。”
“走回去。”
屏幕安静了半分钟。
齐峰没有再骂,也没有关掉车辆共享。
第三天,他没再让赵成接。每天走二十分钟到仓库,晚上再走回来。袁鹰不问他累不累,只在他到家以后要一张玄关照片。
齐峰每次都拍。
照片有时只有鞋柜,有时能看见袁鹰那双踢歪的拖鞋。齐峰进门以后先开灯、站定、拍照,再去洗手。
第四天晚上,他把拖鞋摆正了。第五天,袁鹰发现它又歪回原来的方向。
齐峰发来消息:“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你留下的。”
袁鹰没有回复。她把那张照片和南站地铁口的照片放进了同一个相册。
相册没有名字,里面已经有九张图:八张报到,一张他坐在赵成电动车后座上受罪。袁鹰挨个看完,又从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第六天中午,袁鹰去车里拿备用网线。
网线塞在副驾驶储物箱最里面。她把两包纸巾和一本车辆手册拿出来,才看见压在下面的折页。
那是一张二手电动堆高车的报价。
额定载重一吨二,提升高度三米五,电池刚换过。报价二万六千元,含运输和一次保养。
右上角写了三个日期。
每个日期后面都有齐峰的字。第一次记电池电压,第二次记门架渗油,第三次在价格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横线。
卖方承诺保留到本周日。
袁鹰把报价正反面都拍下来,又按原来的折痕放回储物箱。
她没有立刻问齐峰。
下午三点,项目组进生产区做正式切换前的最后检查。手机存进柜子以前,她给赵成发了消息。
“堆高车买了吗?”
赵成过了十分钟才回:“什幺堆高车?”
“一吨二,三米五,二万六。需要我继续报电池电压吗?”
“……”
“问你话。”
“没买。”
“为什幺?”
“峰哥说现在还能人工搬。”
“他去看了三次。”
“所以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卖方电话。”
“嫂子,你要干什幺?”
“电话。”
赵成没有发。
袁鹰看着屏幕,直接拨过去。
赵成接得很慢,开口时声音发虚:“嫂子。”
“电话给我。”
“峰哥没买肯定有他的打算。”
“什幺打算?”
“等西库尾款。或者再压价。”
“尾款什幺时候到?”
“下个月。”
“周日以后呢?”
“卖给别人。”
“所以电话。”
电话那边沉了几秒。赵成叹气:“你别说是我给的。”
“嗯。”
“你每次都嗯。”
“我不说。”
“你也别直接买。两万六不是两百六。”
“知道。”
赵成把号码发了过来。
项目经理已经在走廊尽头催人:“袁鹰,存手机。”
“马上。”
袁鹰把号码存进通讯录,两部手机一起锁进柜子。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她核对端口、回滚点和权限表。那张报价一直停在脑子里。不是价格,是纸背上那道被笔尖压出来的痕。
齐峰忍住没买。袁鹰偏要替他买。
他忍住了。她可以不让他忍。
当天的检查到晚上七点结束。
袁鹰走出厂区,没有回公寓。她坐进齐峰的车里,把那张报价重新拿出来,照着号码打给卖方。
卖方接起来:“哪位?”
“袁鹰。齐峰看过的堆高车还在吗?”
“在。你是他公司的人?”
袁鹰停了一下。
“是。”
“他一直没定。周日有人过来看,合适就拉走了。”
“门架渗油处理了吗?”
“油封换了。电池检测单也有。”
“检测单发我。价格含运输?”
“市内含。你们仓库地址不变吧?”
“不变。”
“你让齐老板跟我确认一下。”
“我确认。”
“那先付五千订金,剩下送到以后结。”
“账号发来。”
挂断以后,袁鹰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遍余额,又看那张报价。
齐峰在价格下面画的横线很重,纸背都留下了痕。她用指腹沿着那道凸起慢慢压了两遍。
她付了五千。
转账成功的页面亮在车里。袁鹰盯着看了几秒。
她截屏发给赵成:“周五下午五点送到。”
赵成很快打来电话:“你真买了?”
“订金。”
“峰哥会弄死我。”
“不是你买的。”
“电话是我给的。”
“你可以现在辞职。”
“我谢谢你。”
“周五让送货车五点到。”
“峰哥周五全天都在。”
“我也在。”
“你准备当面告诉他?”
袁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厂区围墙:“让车告诉。”
“然后他当面弄死我。”
“先弄死我。”
“这也安慰不到我。”
“赵成版负责人。”
赵成在那边骂了一句。袁鹰挂断电话。
她甚至开始期待齐峰发现时的脸色。
齐峰当晚问她为什幺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
视频接通以后,他先看她身后的座椅,又看车辆共享里没有移动的定位:“位置一直没动。”
“看报价。”
“什幺报价?”
“项目的。”
这不算完全撒谎。
齐峰没再问。他把手机靠在厨房调料瓶旁边,继续给她煮面。
袁鹰看着屏幕里的锅:“加蛋。”
“你吃还是我吃?”
“我看。”
齐峰骂了她一句,还是敲了一颗蛋进去。
鸡蛋落进滚水,白色边缘很快凝住。袁鹰隔着屏幕看他吃完,自己回房间啃了一块冷面包。她原本不饿,看到齐峰把碗端到镜头前,胃里才有了动静。
齐峰没问她为什幺不去吃饭,只把手机又往碗边挪近一点。镜头里全是热气和他低头时落下来的额发。
正式切换安排在周五凌晨一点。
三条生产线依次停机。袁鹰和项目组在控制室待了五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中间回滚过一次,第二次写入才全部成功。
早上六点四十七,最后一条校验结果变成绿色。
没有人欢呼。项目组的人在控制室里熬了一夜,只剩椅子挪动和拧瓶盖的声音。
项目经理把正式记录推到袁鹰面前:“技术项你签。”
袁鹰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确认回滚时间、写入结果和设备状态都没有遗漏,才在负责人一栏签下名字。
“签完了。”
“扫描归档。上午不用回公司,睡够再走。”
“好。”
袁鹰没有先把记录发进项目群。
她走出控制室,取回手机,在走廊窗口拍下签名页。
照片先发给齐峰。
“绿了。”
齐峰几乎立刻回复:“人呢?”
“也绿了。”
“说人话。”
“没坏。”
“回来。”
袁鹰看着那两个字。
“睡醒走。”
“我等。”
她这才把扫描件发进项目群。
袁鹰回公寓睡了三个小时。
十一点醒来时,齐峰发了四条消息。第一条问她醒没,第二条发了仓库门口的照片,第三条是午饭,第四条只有一个问号。
她坐起来,先摸到枕头下面的车钥匙。
“醒了。”
“几点走?”
“洗完澡。”
“我去南口等。”
“仓库等。”
“先回家。”
“仓库。”
“为什幺?”
“还车。”
“车自己会开到仓库?”
袁鹰没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