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吃完泡面,屋里的味道一直没散。
齐峰把窗户推开一半。
冷风灌进来,桌上的异常记录翻了几页。袁鹰坐在床边,脚上只穿着拖鞋,伸手把窗户关上。
齐峰又推开。
袁鹰说:“冷。”
“穿袜子。”
“没带。”
“床底下两只是什幺?”
“失踪人口。”
“找到了就穿。”
“不符合失踪定义。”
齐峰去床底捡袜子。袁鹰趁他弯腰,又把窗户关上。
齐峰起身,看见窗锁已经扣住:“袁鹰。”
“嗯。”
“打开。”
“拒绝。”
“一屋泡面味。”
“装修垃圾自身气味更大,没有资格投诉食品。”
齐峰拿着两只袜子走过来。袁鹰往床里缩,他抓住她的脚腕,把一只袜子套上去:“操,凉。”
“袜子凉还是我脚凉?”
“都凉。”
“另一只。”
袁鹰把另一只脚藏到被子下面:“单侧整改。”
“什幺玩意儿?”
袁鹰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异常记录,拿笔开始填。
异常位置:北区公寓。
异常描述:陪同人员未经许可反复开窗,造成常住人口右脚低温。
责任人:随行装修垃圾。
要求完成时间:立即。
袁鹰写完,把纸按到齐峰胸口:“签字。”
齐峰低头看了一遍:“为什幺只有右脚?”
“左脚已进行临时保温。”
“责任人不认。”
“拒签视为默认。”
齐峰拿走她手里的笔,在下面空白处补了一行。
原因分析:常住人口拒绝穿袜,且连续两顿食用泡面,造成室内空气不具备生存条件。
整改措施:开窗十分钟,补齐右脚袜子。
他在责任人后面签了“齐峰”。
袁鹰看见齐峰真的把名字写进去,把纸抢回来:“擅自篡改记录。”
“我签了。”
“签字只代表收到,不代表允许写遗书。”
“什幺遗书?”
“字丑得像临终。”
齐峰擡手抢纸。袁鹰躲到床另一边,纸举在头顶。
“给我。”
“证据不能返还责任人。”
“你给不给?”
“不给。”
齐峰单膝压上床。床垫往下一陷,袁鹰被晃得倒下去,仍把纸藏到背后。
齐峰伸手去够,她擡腿顶住他的腰。
“滚。”
“床就这幺大,滚哪?”
“窗外。”
“先把另一只袜子穿上。”
“不穿。”
齐峰把她压在被子上,从膝弯下面摸到藏起来的脚。袁鹰踹了两下,没有踹开:“齐峰,操,你手拿开。”
齐峰立刻松了一点:“弄疼了?”
“痒。”
“那你骂什幺?”
“高兴。”
这两个字出来得没有遮掩。
齐峰问:“再高兴一句。”
“傻逼。”
“这句算我的?”
“垃圾回收。”
齐峰低头咬她下巴。
袁鹰偏过脸,笑了一下,又很快忍住。
手里的异常记录被袁鹰揉出几道褶。她趁齐峰低头,从他肩上伸过去,把纸塞进枕头下面。
齐峰还要找,手机响了。
赵成连打两次。
“别动。”齐峰说。
“接你的赵成版。”
齐峰坐到床边接电话。袁鹰立刻把另一只袜子踢到床下。
“说。”
赵成问:“西库那块旧板还能不能用?供应商说修一下能省四千。”
“烧哪了?”
“保险后面黑了一块。供电没事,输出也有。”
“拍给我。”
赵成发来照片。齐峰放大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袁鹰:“你看。”
“我不负责西库。”
“看一眼。”
袁鹰只扫了一下:“焊盘已经起了,修完也不知道什幺时候断。”
“能不能留作备用?”
“可以。备用来赔钱。”
齐峰把手机拿回去:“不修。换新板。”
“四千呢。”
“坏一次赔多少?”
“客户说能修。”
“客户懂个屁。订新的。”
“行。那旧板怎幺办?”
“写赵成版,挂墙上。”
赵成停了一下:“你们是不是背后拿我名字干什幺了?”
齐峰与袁鹰对视。
“没有。”齐峰答得很快。
“你答得这幺快肯定有。”
“滚去订货。”
齐峰挂断电话,袁鹰已经坐回桌边。她从枕头下面取出异常记录,在最下方补写:
关联异常:责任人工作时间接听赵成版电话,影响整改进度。
齐峰伸手拿纸。袁鹰把纸压在电脑下面。
下午两点,外面开始下雨。窗玻璃蒙了一层水汽,屋里的泡面味终于散掉一点。
齐峰去洗工具箱。袁鹰在床上看资料,看了十分钟,脚还是凉。她把那只被踢下床的袜子勾回来,自己穿上。
齐峰从浴室出来时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把窗户又推开一条缝。
袁鹰擡头:“你是不是欠骂?”
“十分钟还没到。”
“已经两个小时。”
“中间关了。”
“赵成版计时。”
“你来算。”
袁鹰起身去关。齐峰站在窗边不让,两个人一人抓着一边窗框。
“松手。”
“开五分钟。”
“一分钟。”
“三分钟。”
“三十秒。”
“你会不会谈?”
“不会。滚。”
齐峰没滚。他把窗户往外推,袁鹰用肩膀往回顶。她整个人夹在他和窗台之间,后背贴着他胸口。
雨丝从缝里飘进来,落到她手背上。
袁鹰忽然松开窗框,转身抓住齐峰的工装领口:“你很烦。”
“昨天就知道。”
“今天更烦。”
“那你松手。”
袁鹰没有松。
她先咬了他嘴角一下。齐峰擡手扣住她后颈,低头追过来。
另一只手从袁鹰毛衣下摆进去,掌心贴着被冷风吹凉的腰,一路压到裤腰里面。袁鹰被他摸到屁股时往前顶了一下,后背重重碰上窗台,又立刻反手钻进齐峰工装里,隔着短袖掐住他腰侧。
窗户还开着。风把桌上的异常记录掀起来,纸从电脑下面滑出去,落到没喝完的泡面汤里。
谁也没有管。
齐峰把袁鹰抱离窗边。她的腿撞到床沿,骂了一句,手却把他抓得更紧。
窄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床缝硌在袁鹰背后,她翻身跨到齐峰腿上,自己找角度。齐峰的手还留在她裤腰里,被她坐下来时压得更深。两个人谁也没急着把多余的衣服全脱掉,拉链、袜子和没扣好的裤腰乱在一起。
停下来以后,袁鹰没有立刻从他身上下来。
她喘匀一口气,先笑。齐峰被她笑得也开始笑,胸口一起一伏,把袁鹰整个人往上顶。
袁鹰趴着骂了三句,伸长胳膊去够窗锁,还差半掌。齐峰的手能碰到窗锁,偏不动。
“帮忙。”袁鹰说。
“求我。”
“傻逼。”
“这句刚才用过。”
袁鹰张嘴咬他肩膀。
齐峰笑得更厉害,终于伸手,把窗户又推开一点。
袁鹰踹了他一脚,披上衣服下床。
她把窗户全部关严,扣上锁,回头看齐峰:“结束不代表撤销异常。”
“什幺结束?”
“闭嘴。”
齐峰躺在床上笑。袁鹰把湿透的异常记录从泡面汤里捞出来,纸已经软了,字晕成一团。
“证据没了。”齐峰说。
“可以补录。”
“谁签字?”
“责任人。”
“不签。”
“默认。”
齐峰伸手把她拉回床上。袁鹰这次没骂,只用冰凉的脚踩住他小腿。
晚上,两个人去楼下买了速冻饺子。
小冰箱冷冻层结满霜,一次只能放一袋。他们煮了六只,三只完整,另外三只下锅就破了。
齐峰把完整的都夹进袁鹰碗里。
袁鹰问:“不吃皮?”
“你不是负责人?”
“负责吃完整的?”
“嗯。”
“腐败。”
“少废话。”
袁鹰吃掉两只,把第三只咬了一半,放回齐峰碗里:“责任转移。”
齐峰把剩下半只吃了。
袁鹰吃到一半又开始改那张泡烂的记录;齐峰看不清字,仍坚持补签。
睡前,他又去开窗。
袁鹰坐在床上看着,没有立刻阻止。
齐峰只开了一指宽,把那件沾胶工装的袖子塞进窗缝。风进不来多少,袖口却被吹得一直动。
“整改完成。”
“复验不通过。”
“睡觉。”
“傻逼。”
“嗯。”
窗没有关,也没有真正打开。
那张泡烂的异常记录铺在书桌上晾了一夜,齐峰的名字和袁鹰后补的字全洇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那张异常记录已经干透。两个人谁也没再补录。
齐峰九点要回城见客户,五点半就开始收电脑。拉链声把袁鹰吵醒,她坐在床上,看他把剃须刀、充电线和换下来的衣服一件件装回包里。
齐峰最后走进浴室,手已经碰到黑色牙刷,又停住。他把牙刷往杯子里按稳,没有拿。
袁鹰问:“忘了?”
“留着。”
“为什幺?”
“还来。”
袁鹰看着那支牙刷:“哪天?”
齐峰拉上电脑包:“知道就告诉你。不知道也告诉你不知道。”
“嗯。”
他又把卡在窗缝里的工装袖子抽出来,关好窗。工装没有装走,仍挂回衣柜最外侧。
六点,齐峰开车离开北区。袁鹰回到床上,没有马上睡。镜柜开着,黑色牙刷还挤在白色牙刷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