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工期结束那天,齐峰没有提前说。
下午四点,袁鹰正在公司开会,桌下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位置共享还开着。
齐峰的蓝点没有停在八百公里外的工业园,而是在高速上,一点点往她的城市靠近。
袁鹰把地图缩小,又放大。
她没有给齐峰发消息。会议讲到下一季度排期,屏幕上的数字一项项过去,她却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次。蓝点经过服务区、收费站和那段常堵的高架,每靠近一点,袁鹰的注意力便从会议桌上少一块。
五点四十,蓝点下了高速。
六点十五,停在她小区门口。
齐峰发来消息:“开门。”
“不在。”
“我看见了。”
袁鹰低头看地图。自己的蓝点还停在公司。
“那你看见什幺了?”
“看见你还不回来。”
“齐工擅自提前完工,不能要求甲方同步验收。”
“半小时。”
“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
“你站楼下慢慢数。”
“已经开始了。”
袁鹰合上电脑。
会议还没结束。她对同事说有事先走,没等对方追问便拿起包。电梯下降时,身体里三个月的疲惫像被蓝点突然顶开。她一路走得很快,出公司以后干脆跑起来。
四十二分钟后,袁鹰跑进小区。
齐峰站在七号楼下,脚边放着三个纸箱、两只工具箱和一个塞得很满的行李袋。车后备箱还开着,里面露出半截折叠梯。
袁鹰停下来喘气。齐峰没有迎上去,站在箱子后面等她自己走近。
“项目清算把你按废旧物资退回来了?”袁鹰问。
“帮我拿一个。”
“搬去哪?”
“楼上。”
袁鹰没有动:“住几天?”
“一直。”
“谁批准的?”
“你。”
“我什幺时候——”
齐峰从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两个月前的消息。
袁鹰发来消息:“你那边房子到期就别续了,反正也没几件能称为财产的东西。”
袁鹰盯着自己发过的话:“这是一条针对贫困人口的客观建议。”
“嗯。”
“不构成同居邀请。”
“柜子为什幺空了?”
袁鹰的话停住。
卧室衣柜右边两层,一个月前已经被她清空。浴室镜柜也腾出一半,书桌下面多放了一只插线板。
“定期断舍离。”袁鹰说。
“我的牙刷怎幺还在?”
“垃圾分类政策复杂。”
袁鹰被问得耳朵发红:“你搬不搬?”
齐峰把一只工具箱递给她:“拿着。”
袁鹰接了。
两个人来回搬了四趟。
第一趟上楼时,齐峰用自己的钥匙习惯性摸口袋,摸空以后看向袁鹰。袁鹰开门,没有说备用钥匙已经准备好。
工具箱放在客厅墙边,工装挂进衣柜右侧。齐峰把充电器插到书桌下新放的插线板上,长度刚好够到他习惯坐的位置:“提前量过?”
“插线板属于标准长度。”
“我的椅子呢?”
袁鹰指向墙边新买的折叠椅:“临时工位。”
齐峰拉开坐了一次。高度正好,连他伸腿时会碰到的纸箱都被移开。
他没有拆穿,只把自己的设备单铺到桌上。纸张越过原本属于袁鹰的中线,压住她一截数据线。
袁鹰看见,没有推回去。
最后一个纸箱里全是零碎工具,那只被带去外地的歪嘴鸭子也挤在里面。袁鹰先把它捡出来,放到电视旁,才蹲下按钳子、螺丝刀、万用表分成三堆。
齐峰说:“别乱动。”
“你这个箱子已经违反三项消防规定。”
“我找得到。”
“现在已经找不到箱底了。”
“袁鹰。”
“在替贵司进行资产抢救。”
齐峰伸手拿她刚分好的螺丝刀。袁鹰压住:“放下。”
“我的。”
“现在由我管理。”
齐峰黑着脸松开手。
袁鹰把齐峰刚碰过的螺丝刀重新压回最左边那一堆,继续往下分。
重新装箱时,齐峰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剪线钳。惯常放钳子的右槽空着,钳柄已经换到左边,朝外。
“钳子怎幺放左边了?”
袁鹰连头都没擡:“消防整改。”
“换一边能防火?”
“少掉地上。”
齐峰拿着钳子,在箱前蹲下来。他右手握线,左手去取,刚好不用先把线头夹进膝盖。上周他腾不出手,钳子掉进电缆沟里,蹲着骂过一句。那时袁鹰隔着一道柜门,还在敲自己的电脑。
“上次掉沟里那个?”齐峰问。
袁鹰把创可贴塞进箱盖内侧的网袋:“那你放回右边。”
齐峰把钳子扣回左槽,没有换。手指沿着网袋底边摸过去,割过他手的金属毛边也包了一层胶布。
“创可贴也是消防?”
“防止贵司负责人污染施工现场。”
齐峰又把钳子拿出来,左手取,右手放,一连试了三遍。袁鹰收拾剩下那堆螺丝刀的速度快了些。已经盖好的那只箱子又被她打开,滚来滚去的短柄螺丝刀下面,多贴了一块磁条。
齐峰看着她贴完,才把箱盖合上。没有再说别乱动。
晚上,齐峰发现冰箱门上多了一张白板。
蓝色写他的现场,红色写袁鹰的上线时间。周六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采购鸡蛋。
齐峰问:“为什幺买鸡蛋也要写?”
“上次有人远程验收冰箱,指出民生物资储备不足。”
“明天买。”
“写的是周六。”
“明天就是周六。”
“很好,齐工项目管理终于覆盖基础历法。”
齐峰拿白板笔,在周六下面补了一个时间:十点。
袁鹰又在旁边写:十点十五。
“为什幺?”
“周末赖床。”
“十点。”
“十点十分。”
“十点零五。”
“成交。”
齐峰把笔扣上:“以后晚回来写这里。”
“位置共享已经侵犯一次人权。再写下去,我几点上厕所也要报备。”
“写不写?”
“你先写。”
齐峰在下周二画了一条蓝线,旁边写:城西,十一点。
袁鹰接过笔,在周三画红线:上线,不确定。
“不确定是几点?”齐峰问。
“甲方不确定几点停止产生想法。”
“十二点以前。”
“看情况。”
“十一点给我消息。”
“收到,控制中心。”
“别阴阳怪气。”
“真心赞美。”
齐峰在白板最下面补了一行:袁鹰说不用=待确认。
袁鹰夺过笔,在旁边写:齐峰说没事=无效状态。
“把我的擦了。”齐峰说。
“你先擦。”
齐峰没擦,又把采购鸡蛋后面补上“低于六个”。袁鹰看了一遍,把六改成八,接着在两行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碰上面的字。
墙边还剩三只规格完全一样的快递箱,是齐峰从旧住处一起搬来的。箱子上贴着三个不同的名字,齐峰的在中间,另外两个属于哥哥和妹妹,收件地址却全是齐峰那套已经到期的房子。
齐峰给母亲打电话。
“为什幺都寄我这儿?”
“降温了,新买的冬被。一人一床,一起寄省运费。你的留下,另外两床你有空送过去。”
“他们没有地址?”
“你不是有车吗?顺手的事。”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母亲捂住听筒回了一句,声音很快沉下去。
齐峰问:“你们又吵了?”
“没什幺。你妹妹晚上回来,我跟她说两句。你忙你的。”
“知道了。”
电话挂断,齐峰看着三只完全一样的箱子。
袁鹰蹲下,只拆开写着齐峰的箱子。
新被子和原来那床颜色差不多。她没有问另外两床什幺时候送,也没有替他规划路线。她把属于齐峰的那床抱进卧室,塞进刚腾出来的柜子。哥哥和妹妹的两只箱子仍原封不动地放在门边。
“这两个不管?”齐峰问。
“名字不是你。”
“放这里碍事。”
“你送。”
“你不帮我分?”
袁鹰看了他一眼:“我只管常住人口。”
齐峰站在玄关,看着柜门很久。
袁鹰去洗澡以后,他拉开柜门看了一次,又关上。过了几分钟,他进去拿睡衣,又拉开同一扇门。睡衣明明放在另一边。
洗澡前,他问起钥匙:“备用的呢?”
“抽屉。”
“给我。”
“物业规定常住人口需要登记。”
“明天去。”
“还要身份证复印件。”
“车里有。”
“照片要求近期免冠。”
“袁鹰。”
袁鹰拉开玄关抽屉。
备用钥匙压在一叠缴费单下面,已经穿好一只黑色钥匙圈。齐峰常用的钥匙圈也是黑色。
她把钥匙扔过去。
齐峰接住,看了一眼:“什幺时候穿的?”
“出厂设置。”
“两把一样。”
“批量生产难免缺乏个性。”
“什幺时候配的?”
“物业送的。”
“这把有新磨痕。”
袁鹰伸手去拿:“不要还我。”
齐峰立刻把钥匙攥进掌心:“谁说不要。”
“只是备用。”
“我凌晨回来呢?”
“钥匙开门。”
“你不在呢?”
“钥匙开门。”
“你在睡觉?”
“齐峰,钥匙的机械功能不随屋主意识状态变化。”
他仍然问:“吵架呢?”
袁鹰看着他。
“你敢半夜吵醒我,我就换锁。”
“换以前告诉我。”
“方便你配新的?”
“嗯。”
齐峰把钥匙装进口袋。
袁鹰没有再伸手去拿那把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