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去外地后的第一个星期,每晚十点给袁鹰打电话。
有时她在家,有时还在公司。齐峰不问她方不方便,接通以后先听周围的声音:“在哪?”
“办公室。”
“几点走?”
“快了。”
“快了是几点?”
“甲方良心发现的时候。”
“说时间。”
“十一点。”
十一点零五分,电话会再响一次。
袁鹰嘴上说这是跨省考勤,十点以前还是会把手机放到桌边。有一晚她跟林岚在外面吃饭,接起来先说还要半小时;齐峰让她带一份回来,她说八百公里不给送,挂了以后,把刚才没讲完的事继续讲完。
第三天晚上,齐峰晚了二十分钟。
袁鹰发了一句“今天迟到”,把手机放回去。她吃完那碗鸡蛋炒饭,保存程序,正把椅子往后拉,准备去洗澡,来电亮了。齐峰发来的设备照片还在聊天框里,她刚才圈了一处歪掉的标签,留着等他自己发现。
电话终于进来时,袁鹰故意等到第三声才接。
齐峰问:“干什幺呢?”
“等骚扰电话。”
“吃饭没有?”
“骚扰内容很稳定。”
“吃没吃?”
“吃了。”
“什幺?”
“米。”
“菜呢?”
“大米作为谷物,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营养义务。”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齐峰说:“开视频。”
“干什幺?”
“看冰箱。”
袁鹰把视频打开,镜头对着天花板:“远程查房需要出示证件。”
“袁鹰。”
她笑了一声,最终还是把镜头转向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半盒酸奶和一瓶开过的辣酱。
齐峰说:“明天买菜。”
“收到。齐工离岗期间仍坚持跨省管理民生。”
“买完拍给我。”
“得寸进尺。”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还有,”齐峰说,“别只买鸡蛋。”
“甲方需求有没有上限?”
“没有。”
“预算呢?”
“我报。”
“跨省民生专项资金?”
“嗯。”
袁鹰把镜头转回来。她的脸只在屏幕里出现一瞬,又立刻切到天花板:“审批不通过。”
电话没有挂。两个人各自做事,齐峰在外地宿舍核对设备,袁鹰继续改程序。谁也没再说话,手机里只剩键盘声和纸页翻动。
原本可以在十分钟内结束的查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袁鹰连着敲完三段代码;齐峰也把白天没看完的清单全部过了一遍。凌晨前,两个人同时保存文件。
齐峰说:“睡。”
“你先。”
“看着你关灯。”
“变态。”
袁鹰还是把客厅灯关了。
第二天,她发了购物袋的照片。
“验收。”
齐峰把照片放大,看见最下面压着一盒他爱吃的卤牛肉。
齐峰回复:“你吃这个?”
“超市错放。”
“嗯。”
袁鹰盯着屏幕,等他继续问。齐峰偏偏没有。他把照片存下来,下午又点开两次。那盒牛肉不是她常买的牌子,是他有一次随口说过的那一种。
晚上十点电话接通,袁鹰主动说:“牛肉保质期短。”
“所以?”
“没人吃会浪费。”
“我没让你买。”
“超市错放。”
“那你退。”
袁鹰沉默了两秒:“小票扔了。”
齐峰低头笑。袁鹰听见以后立刻说:“再笑挂了。”
“挂。”
她没挂。
第二个星期五中午,齐峰说周六没有现场:“能回去。”
“不用。来回十几个小时,你睡觉。”
“嗯。”
“真不用。”
“听见了。”
电话挂断以后,袁鹰给自己煮了面。吃到一半,齐峰发来消息,说已经上路,夜里到。
她放下筷子,把到嘴边的一句“不是让你睡觉”咽回去,回复:“路上困了就停。”
卤牛肉被她拿出来切好,重新放回冰箱。她洗了两只碗,把阳台晒干的工装收进来。领口沾了楼上飘下来的灰,只好又洗一遍。换床单时,齐峰睡的那边多出一只插座转换头,她捡出来扔进抽屉,拍平枕头。
十点以后,袁鹰看了半部旧电影。齐峰在服务区发来一张纸杯照片,杯盖歪得快掉了。她回了句“卖咖啡的跟你有仇”,没有催。电影里的人刚第三次走进同一条死胡同,她听见楼梯响,把进度停在那里。
晚上十一点四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一步还在楼梯转角,袁鹰已经认出来。齐峰上最后一层时右脚总比左脚重一点,工具或电脑包会在第三步碰到栏杆。
第一声敲门刚落,袁鹰已经站起来。走到玄关,她又停了两秒,等第二声响起才开门。
齐峰站在外面,工装肩头沾着夜里的水汽,眼睛里全是长途开车后的红血丝。
袁鹰没有说话。
袁鹰刚才看电影还在打哈欠,门打开以后,却先笑了。她伸手去接电脑包,另一只手已经拽住齐峰的袖子,两只手挤在一起,包底磕了一下鞋柜。
齐峰把电脑包放下:“不是不用?”
“你不是嗯?”
“嗯是听见了。”
“听见了还来?”
“看看你买的菜放坏没有。”
袁鹰往旁边让开。
齐峰进门,看见餐桌上倒扣着两只碗:“一个人用两只?”
“一只吃饭,一只培养独立人格。”
他又看见阳台上刚洗过的工装、床头理顺的充电线,以及床上刚换的干净床单。
齐峰打开冰箱。卤牛肉已经切好,装在盘子里,保鲜膜压得很平。
他回头看袁鹰:“超市还负责切?”
袁鹰说:“售后服务比较周到。”
“碗呢?”
“独立人格。”
“衣服为什幺又洗?”
“落灰。”
“床单呢?”
“正常清洁。”
齐峰一步步走回来:“你还准备了什幺?”
“没有。”
“再想想。”齐峰说。
袁鹰被他逼得耳朵发红:“还准备了退货流程。”
“现在退。”
“太晚了,物流下班。”
“那先签收。”
齐峰走回来,把人抱住。
袁鹰的下巴撞到他肩膀,手立刻环了上去。齐峰把脸埋到她颈边,呼出的气有点凉,胡茬扫得她直缩脖子。他追过去再蹭,袁鹰一只手堵住他下巴,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齐峰在车里坐久了,腰还硬着,被她拖进门,只好跟着转过半圈。他把下巴搁到她肩上,借着那点高度伸直后背。袁鹰给他让出脚下的位置,手指在他腰侧捏了一下,又多捏一下。齐峰笑着躲,后脑撞到门边,终于把一路拧着的眉头松开。
“还说不用?”他问。
“现在退货也来不及了。”
“没准备退。”
“你开了多久?”
“七个多小时。中间还歇了几次。”
“以后坐车。”
“你下次还说不用?”
袁鹰从他肩上擡头:“还没到下次。”
齐峰低头亲她。袁鹰嘴唇碰上以后便没有再开口。
吻没有立刻让两个人安静。袁鹰亲到一半还要问他杯盖最后掉了没有。齐峰说漏了一袖口咖啡,她笑得偏开脸,他便追过去,答到最后,两个人从玄关撞到餐桌边,那两只倒扣的碗被碰得响了一声。
袁鹰偏头看过去:“先吃饭。”
“不是先签收?”
“你再说就饿着。”
齐峰还抱着她,没有松:“喂我。”
“手断了?”
“开车累。”
袁鹰把牛肉端出来,夹第一块递到他嘴边。
齐峰吃完仍不松手。
“第二块。”他说。
“得寸进尺。”
“没有上限。”
袁鹰嫌他事多,还是又夹了一块。她看着齐峰咽下去,自己也有点馋,跟着吃了两块。两个人站在餐桌边吃掉半盘牛肉,饭还没热。袁鹰把电影里那个走不出死胡同的人讲给他听,齐峰听完非要看,一坐上沙发便占了她刚才的位置,还伸手拉她。袁鹰落到他腿上,遥控器攥在手里,半天没按。齐峰往后靠,她也跟着晃了一下,手先撑住沙发,过一会儿才放到他肩上。
夜里齐峰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袁鹰嘴上催他洗澡睡觉,等他躺下,又从项目现场问到回程油费,问题一个接一个,不肯关灯。
齐峰闭着眼回答。
袁鹰问:“明天几点走?”
“下午。”
“几点?”
“四点。”
“不能五点?”
“能。”
“六点呢?”
齐峰睁开眼:“你想留到几点?”
“我在核算道路拥堵。”
“核算到周一。”
袁鹰把灯关了:“做梦。”
黑暗里,她的腿却先压过来。齐峰伸手碰了碰,袁鹰停了几秒,把腿拿开,只剩脚尖挨着他。齐峰没再动,呼吸很快沉下去。袁鹰听了片刻,才重新挪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