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1)

她好久才缓过神来,低头看着兔子,小声说。

兔子在她手心里挣了一下,后腿再一次蹭过她的手腕,留下一道湿痕,她突然觉得手腕有点烫,把兔子放回去,站起来。

“苏阿姨——”

她趿着拖鞋跑下去,扒着厨房门框探头,苏槿烟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围裙带子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女人听见声音偏过头来,眉眼弯弯的。

“回来啦?比赛怎幺样?”

“先不说这个,”贺铭箴凑过去,胳膊搭在台面上,“苏阿姨,兔子好像发情了,怎幺办啊?”

她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来,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温温的,动作很轻。

“母兔发情是正常的,不用太担心。你把它笼子里的垫子换勤一点,给它一个软点的玩偶让它抱着蹭,过几天就好了。要是实在闹得厉害,可以带去医院打一针,不过一般不建议,顺其自然就好。”

“买只公兔来配种也可以的。比赛呢?跳高比完了?”

“破了校纪录,一米七五!”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她。

“一米七五?你去年不是才一米七?”

“今年练了嘛。”

“铭箴真厉害。”苏槿烟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带着点宠溺,“晚上给你做糖醋小排,想吃什幺跟阿姨说。”

手上沾了兔子毛,轻飘飘的,但就是拍不干净,贺铭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那种湿润的温热触感还存在在手上。

——像一只发情的兔子。

贺铭箴第三天就没去自己学院的看台,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步幅比平时慢,目光从一排排上扫过去。

看台最上面一排,靠边的位置,一个瘦白的轮廓,帽子压得很低,一副眼镜几乎遮了半张脸,但贺铭箴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截后颈,那种坐着的时候缩着肩膀的姿势,撑着下巴的那只手,白得几乎透光,手指细细的,没什幺肉,腕骨突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又勉强摊平的纸。

没有生气,也没有前两天的慌乱,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操场上某个虚焦的点上。

贺铭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幺,看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喊她名字她都没听见,直到同班的男生跑过来拍她肩膀。

“贺铭箴!接力检录了!找你半天!”

她“哦”了一声,收回目光,跟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个位置的人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她跑四棒,虽然不是短跑特长生,但站在起跑线上,长腿一迈开,第三棒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们队排第三。她接棒,起步,风把头发往后灌,整个人像一把被弹出去的剑。

看台上在喊什幺她听不太清,眼睛盯着前面的两个人,一步一步咬,直道过半,她追到第二,弯道进直道的时候,前面的第一已经拉开了,她追不上,但第二保住了。

冲线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看台,密密麻麻的人影,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位置,那个人还坐着,手撑着下巴,但脸好像转过来了一点。

贺铭箴跑完,喘着气走到那附近的看台,跟一个认识的朋友搭话,朋友恰好坐在余玹莘斜下方两排,她胳膊搭在栏杆上,偏着头听朋友说话,眼睛却越过朋友的肩膀,往上面飘。

余玹莘的帽檐压得更低了,那人大概是感觉到那道目光了,从贺铭箴站到下面开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一根针扎在后颈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贺铭箴的目光和向廷晔不一样,向廷晔看她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容,笃定,带着某种掌控感。

而贺铭箴的目光直白、坦荡,没有任何遮掩,就是盯着你看,看到你无处可藏。

——器材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想起自己缩在垫子上,衣服皱成一团。

那个女生站在门口,看见了。

她知道了。她什幺都知道。她会说出去吗?她会告诉别人吗?余玹莘的呼吸开始变浅,胸腔发紧,作业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晃成一片。

妓女。

下作。

不,不要——她尝试镇定,尝试深呼吸,尝试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再焦虑了,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指尖仍旧不受控制的在抖,腿也在抖,熟悉的,从胃底升上来的寒意裹住全身,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她想把自己缩到最小,缩进看台台阶的缝隙里,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融化在看台上吧。

她站起来,想走。

膝盖发软,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作业本从腿上滑下去,散了一地。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慌乱地蹲下去捡,手抖得纸都捏不住,捡了两张又掉了三张,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惊了的兔子。

贺铭箴在下面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看见那人蹲下去捡本子,手在抖,肩膀也在抖,帽檐底下露出的半截脸白得像纸,眼镜歪到一边,明明隔了两排看台的距离,贺铭箴都能感觉到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慌张。

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炸了毛,又跑不掉。

她跟朋友说了声“先走了”,迈上看台台阶。两步并一步,长腿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三下就跨到了余玹莘那一排。

她弯下腰,捡起脚边一本散开的作业本,递过去:

“你的。”

女生擡起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红通通的,湿漉漉的,直直撞进贺铭箴的视线里——兔子的眼睛也是这样。

作业本递过去,指尖碰到了余玹莘的手背。

冰冷的,宛若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节泛着青白,手背上细细的血管凸起来,青色的,从腕骨一路延伸到指缝。她的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急着收回来,天气热,刚跑完接力,掌心还烫着,碰到那片凉意的时候竟然觉得有点舒服。

“你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亮,带着跑完步还没平复的喘,嘴角弯着,露出一排白牙。

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额角的汗珠映得亮晶晶的。

余玹莘把作业本接过去,没说话。镜片后面的眼睛垂着,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又像只是出汗,她能看见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在抖,指尖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叫什幺名字?”

不言语。

贺铭箴不觉得自己是个吓人的人,可是面前的女生听到她的问话后肩膀颤抖了一下,又往旁边挪了一步,似乎想从贺铭箴身侧挤过去。

看台台阶很窄,贺铭箴站在外侧,长腿一伸就能把整条路堵死。余玹莘往左,贺铭箴就跟着往左偏了半步,往右,贺铭箴也往右。动作很自然,脸上还带着笑,像在玩什幺无伤大雅的游戏。

“哎,别急着走啊,我就问个名字。”

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嗓子眼发酸,嘴里全是铁锈味,她盯着贺铭箴的运动鞋,视线开始发花,操场上的广播声,人群的喧闹声,远处发令枪的闷响,所有声音搅在一起灌进耳朵,嗡嗡的。

可以大声哭闹,可以惊声尖叫。

不可以。不可以。

无法自持的人格被劈成了两半,有什幺东西拉扯着她,让她不要向东,可是下意识的潜意识里,她又认为向西才是正确的,喉咙里跃动的蛆虫亟待孵化,在嘴里翻滚,她想吐,想大声喊叫,想离开这里。

是虫茧,是虫母,是罪恶的源头。

明媚的阳光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热度,反倒一阵一阵的凉意从头到脚的翻滚,一次又一次的席卷,让她平白无故地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余玹莘。”

“余玹莘…”

贺铭箴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那条窄窄的通道。

她几乎是贴着栏杆冲下去的,背影瘦瘦的,校服下摆被风兜起来,露出后腰一截白得发青的皮肤,跑得很快,但步子有点乱,好似贺铭箴是什幺恶鬼。

她站在原地,手搭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混进主席台下面的人群里,不见了,又搓了搓指尖,笑了一下。

“真像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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