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转角居酒屋的攻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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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中正区的夜色向来降临得比其他地方更有重量。傍晚六点半的博爱特区,白天的肃穆与森严在公务员打卡声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街角各色小吃摊飘散出的油烟味。那是属于凡间烟火的气息,与法庭上那些动辄引经据典、论断罪责的冰冷条文形成强烈而荒谬的对比。

沈靖岚踩着七公分细跟高跟鞋走在重庆南路的红砖道上。虽然她已经在办公室化妆室用冷水洗了三次脸,重新扎好了俐落的及肩短发,甚至将那件差点被顾允恒扯开的雪白真丝衬衫扣子一路扣到最顶端,但只要微风吹过肌肤,她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颈侧残留的滚烫温度。

那个混蛋男人的雪松古龙水味,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她的毛细孔。

「冷静一点,沈靖岚。」她在斑马线前停下脚步,对着红绿灯倒数秒数默念,「那只是封闭空间引发的急性肾上腺素失调,外加冷气故障导致的体温调节中枢紊乱。在诉讼法上,那充其量只是一场无效的自白,连形式真实性都不具备。」

然而,下腹深处那股隐隐约约的酥麻与空虚感,却无情地戳破了这套自欺欺人的法律论述。沈靖岚恼怒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脚步一转,推开了转角处那间挂着红色灯笼的居酒屋木门。

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店内温暖微黄的灯光与烤肉油脂的香气瞬间将她包围。这间开在司法重镇转角的小店,是整个博爱特区最著名的情报交换中心,墙上贴满了历任法官、检察官甚至名牌大律师的签名板,而吧台最深处的专属角落,早就坐着一位熟悉的身影。

「哎呀,我们地检署的起诉女王终于舍得下班啦?」

说话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泛黄的旧西装外套,底下居然违和地搭配着一双塑胶凉鞋与厚厚的白袜子。他头顶微秃,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手里正端着一大杯泛着细密白色泡沫的现压生啤酒,正是资深检察官陈国梁。

「国梁学长,你上班穿凉鞋就算了,连来居酒屋都不换一下,被政风室看到又要写报告了。」沈靖岚拉开高脚椅坐下,将沉重的公事包放在脚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微微瘫软在吧台前。

「政风室那些小年轻哪管得着我这个快退休的糟老头?」陈国梁笑瞇瞇地瞇起眼睛,随手将一个油纸袋推到沈靖岚面前,「少啰嗦,看妳这张脸就知道下午在第十四会议室肯定被折磨得不轻。拿去,我老婆刚刚炸好送过来的,刚出锅,九层塔跟大蒜给得特别足。」

油纸袋刚打开,浓郁咸香的咸酥鸡香气瞬间炸裂开来。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裹着厚重的胡椒盐,旁边还铺满了炸得酥脆的九层塔与生大蒜碎。

沈靖岚向来在同仁面前维持着自律高冷的形象,早餐只吃便利商店御饭团,午餐严格控制热量,但唯独对这家开在巷口的咸酥鸡毫无抵抗力。她顾不得维持公诉检察官的威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一块炸鸡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应声而碎,滚烫鲜嫩的肉汁混着蒜香在舌尖蔓延,沈靖岚舒服得几乎要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样?比法条更能抚慰人心吧?」陈国梁喝了一大口生啤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听说下午是信义区那个顾允恒亲自去跟妳开示证据?那小子嘴皮子溜得很,没把妳气出高血压吧?」

听到「顾允恒」三个字,沈靖岚嘴里的炸鸡差点噎在喉咙里。她猛灌了一大口无糖绿茶,好不容易才将咳嗽压了下去,耳根却极不争气地微微发烫。

「他……」沈靖岚眼神有些飘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他的程序抗辩毫无根据,纯粹是在拖延审判进度。最高法院关于境外取证的判例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在法庭上讨不到任何便宜。」

「法庭上讨不到便宜,那私底下呢?」陈国梁那双看似昏睡的老江湖眼睛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调侃,「我刚才看妳进门的时候,走路的重心有点浮,眼神飘忽不定,领口扣得比平时还要高了两公分。靖岚啊,这可不是胸有成竹的王牌检察官该有的微表情啊。」

沈靖岚心头猛地一跳,强装镇定地扶了扶眼镜:「学长,别拿你的侦讯技巧来套我的话。我只是……只是第十四会议室的冷气彻底坏了,里面闷得像个烤箱,让人身体不适而已。」

「是吗?那间会议室的冷气坏了五年都没修好,但隔音倒是全地检署公认最好的。」陈国梁慢悠悠地嚼着花生米,语气意味深长,「不过说正经的,顾允恒这个人,妳别看他平时在法庭上像在主持综艺节目,满嘴谐音梗又爱撩人,他在美国加州受的是最纯正的对抗制诉讼训练,骨子里的底线高得很。」

沈靖岚微微一怔,擡起头看着陈国梁:「底线高?一个专门帮富腾科技这种掏空五亿资产的企业大亨做无罪辩护的律师,妳跟我谈底线?」

「这就是妳的盲点了,学妹。」陈国梁放下酒杯,神情难得严肃了几分,「三年前大同区那起跨国移工被诬告杀人案,全台北没有一间大事务所愿意接,因为被告没钱又没有舆论关注度。最后是顾允恒自己掏腰包垫了几万块的鉴定费与计程车钱,天天跑看守所做笔录,硬是在合议庭上把检方的自白推翻,替那个移工争取到无罪判决。这件事,他可从来没在媒体上宣传过半句。」

沈靖岚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她眼里,顾允恒就是个点歪了技能树、仗着一张好看的皮囊与三寸不烂之舌在法庭上兴风作浪的痞子,甚至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将她逼到理智崩溃的边缘。她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的西装底下,居然还藏着这种近乎傻气的烂好人情怀。

「他是个辩护人,职责就是为被告争取合法的程序权益。」陈国梁夹了一块九层塔放进嘴里,「我只是提醒妳,别被他表面上的轻浮战术打乱了阵脚。他的进攻越不正经,往往代表他背后藏着更致命的法律争点。」

沈靖岚正想开口回应,居酒屋门口的木门突然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伴随着一阵高调清脆的「喀哒喀哒」声,一道浓烈的高级名牌香水味瞬间霸道地压过了满室的咸酥鸡油香。

走进来的是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留着一头修剪精致的大波浪酒红色长发,脸上画着无懈可击的烈焰红唇,身上穿着剪裁极度合身的顶级名牌灰色窄裙套装,脚踩一双刺眼的红底高跟鞋,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凌厉气场。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名西装笔挺、手提公事包的年轻实习律师,满脸唯唯诺诺的模样。

来人正是信义区顶级合伙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各大政论节目的名嘴常客——范玮婷。

居酒屋老板娘周心洁原本正笑脸迎人地擦着吧台,一看到范玮婷进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甚至暗暗朝沈靖岚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

范玮婷踩着高跟鞋,视线在店内环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在吧台角落的沈靖岚身上。她踩着优雅而傲慢的步伐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靖岚面前那袋油腻的咸酥鸡,嘴角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哎呀,这不是我们台北地检署最耀眼的明日之星,沈大检察官吗?」范玮婷开口,嗓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客人的注意,「怎么一个人在这种油烟漫天的小店吃垃圾食物?难道地检署的办案奖金已经少到连一顿像样的晚餐都吃不起了?」

沈靖岚连头都没回,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冷淡地说道:「范大律师既然注重养生,何必大驾光临这种平民小店?如果是来消费的,请往里面包厢坐,别挡着门口的通风。」

范玮婷冷笑一声,拉开沈靖岚身旁的高脚椅坐下,两名跟班实习律师则如门神般笔直地站在她身后。

「沈检座嘴巴还是这么硬。」范玮婷双手抱胸,手腕上的百万钻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听说今天下午,我们所里的顾允恒律师在第十四会议室给妳上了相当精采的一课?连最基本的境外帐户形式真实性都搞不定,妳居然有胆量以证券交易法特别背信罪起诉林富腾董事长?」

沈靖岚放下茶杯,转过头,镜片后的双眸冰冷如霜:「范律师,案件目前系属于台北地方法院审理中,审判外接触与隔空喊话并不会增加妳方辩护的证据力。如果妳对起诉要件有意见,欢迎在下周的准备程序庭上提出书面抗辩,而不是在居酒屋搞这种毫无诉讼法效力的情绪发泄。」

「诉讼法效力?」范玮婷身子微微前倾,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在吧台木纹上轻轻敲击,语调带着浓浓的威胁,「沈靖岚,妳太年轻了,真以为司法只要看卷宗就能定罪?林董事长是信义计划区重量级的企业家,背后的政商关系远远超出妳的想像。明天晚上的热门政论节目,我已经排好通告,会亲自向全国观众揭露检方违法取证、罗织罪名的黑箱作业。」

范玮婷微微瞇起眼睛,露出毒蛇般的笑容:「妳那百分之百的定罪率神话,下周就会在全台湾的媒体镜头前彻底破灭。我劝妳趁着今晚,主动撤回起诉或者变更起诉法条为普通背信,大家各退一步,免得最后落得名誉扫地、被移送评鉴的下场。」

这番话赤裸裸地踩在了司法的红线上,包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靖岚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她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依仗权势与媒体操作来践踏司法程序的恶劣手段。正当她准备搬出律师伦理规范与刑法妨害司法公务罪予以严正反击时,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国梁突然动了。

「喀啦!」一声脆响。

陈国梁将一根啃干净的鸡骨头准确无误地吐进了眼前的骨碟里,随后转过头,用沾着胡椒盐的手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笑呵呵地看着范玮婷:

「哎呀,这不是范大名嘴吗?刚才听妳劈哩啪啦讲了一大串,我还以为我是在看电视重播呢。不过范律师啊,妳刚才说的那些撤回起诉的条件,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刑法第三百零五条的恐吓危害安全罪啊?需要我现场帮妳做一份侦讯笔录吗?」

范玮婷脸色微微一变,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穿着凉鞋配白袜的邋遢老头。她眉头微皱,语气傲慢:「陈检察官,这是我们事务所跟承办检察官之间的专业沟通,您这种快退休的资深前辈,还是安心喝您的生啤酒比较好。」

「我也想安心喝啤酒啊,但妳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呛了,把我老婆炸鸡的蒜香味全盖过去了。」陈国梁笑瞇瞇地拿起桌上的帐单搧了搧风,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范律师,妳在电视上怎么吹嘘妳的胜诉率那是妳的本事,但在这条博爱路上,老头子我办案三十年,看过太多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政商名流,最后都是哭着被法警铐上囚车的。妳要是真那么有把握,何必急着在开庭前找媒体带风向?这恰恰证明……你们信义区的大律师,心虚了。」

「你说谁心虚?!」范玮婷猛地站起身,原本优雅的面容因被戳中痛处而浮现一丝扭曲。

「谁站起来就是谁啰。」陈国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头朝吧台老板娘招手,「心洁啊,再帮我加一份炸甜不辣,记得大蒜加倍,我们要驱驱邪气。」

周心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地应道:「好咧!陈检,马上来!」

范玮婷气得胸口起伏,但在满堂客人的注视下,她终究不敢在博爱特区的检察官地盘上彻底撕破脸。她冷冷地瞪了沈靖岚一眼,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

「沈靖岚,我们法庭上见。我会让妳知道,单凭法条是保护不了妳那可怜的自尊心的!」

说罢,范玮婷猛地一甩红色长发,踩着愤怒的高跟鞋声,带着两名手足无措的助理摔门而去。

居酒屋的木门再次发出清脆的铃响,店内紧绷的气压这才骤然一松。

沈靖岚吐出一口闷气,看着旁边依旧气定神闲吃着花生米的陈国梁,低声道:「学长,谢谢你。」

「谢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陈国梁喝干了杯底最后一口生啤酒,抹了抹嘴,「不过范玮婷既然亲自出马搞舆论施压,这代表富腾案背后的金流牵扯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下周江彦廷法官主持的准备程序庭,绝对是一场硬仗。」

沈靖岚擡起头,镜片后的眸子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坚定的光芒:「无论他们动用多少媒体与权势,只要有违法事实,我就一定会追诉到底。」

「有气魄。」陈国梁笑着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一抹八卦老头的猥琐笑容,「不过话说回来,刚才范玮婷说顾允恒下午给妳上了精采的一课……靖岚啊,那小子到底在第十四会议室对妳做了什么,能让妳现在连吃咸酥鸡都在发呆?」

沈靖岚原本严肃冷峻的脸庞瞬间「轰」地一声再度涨得通红,手里的竹签差点被她直接捏断。

就在此时,沈靖岚放在桌上的手机萤幕突然亮了起来。通讯软体跳出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新讯息,点开一看,赫然是一张第十四会议室斑驳大门的照片,底下还附着一行带着浓浓痞气的文字:

『沈检座,咸酥鸡好吃吗?明天的争点整理,辩护人随时恭候传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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