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久不见

“漫漫!快来拍照片啦!”

大树下的女生站在远处朝晏随漫招手。晏随漫慌慌张张理好学士帽,用别针固定在头发上,扶着帽子一边跑一边笑着过去。

“来啦来啦!你们看到泊舟了吗?我怎幺到现在都没找到他呀!”

“不知道诶,他们文学院今天不是这个点拍吗?别管了,先和我们几个拍一张嘛!”

“好,我马上!我再看一圈——”

晏随漫朝右望一圈,黑压压的人群中,全是如出一辙的灰领,压根找不到那一抹鲜艳的粉色。

“诶?去哪了...今天不是说好要一起拍照的吗?”

她伸长脖子仔细去看,一股大风忽然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掀翻她的刘海,灌进学士服宽大的袖口。她手忙脚乱去按帽子,才后知后觉从风中嗅到一丝熟悉的甜香味。

英国梨与小苍兰。

噢!这是她给祁泊舟送的生日礼物。前调是清淡的、带一丝木质的香气,再慢慢弥散出花香的甜腻,存在感不强,却很有辨识度,一闻到就会下意识往香气的源头望。自从她送给男朋友之后,他身上就总带着这股香味。

晏随漫向左转身。

风又来了,很轻,很快,像是专程把那缕香送到她面前。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秋风的凉意。六月的燥热褪去,耳边的蝉鸣和学生的喧哗一层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里日复一日的交通声。

以及,眼前这位男人。

他身着简约的白色衬衫,外披一件黑色风衣,早上打理的头发此刻有些松散了,长长地落下来,被风吹起,露出那一双不能再熟悉的琥珀眼瞳,只是眉眼间再没留有学生的稚气。他的左手拎着公文包,似乎是刚从前面那栋公司大楼下班的员工,脖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工牌。

祁泊舟也在看她。

晏随漫正要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左肩背着中号niki包,脸上的淡妆却盖不住眼下的疲惫。她不如学生时爱穿些颜色艳丽的衣服,今天也只是一身简单的深棕色风衣。穿搭上更成熟了,气质也是。

而他们似乎都一样,不再如七八年前是一身简单的短体配长裤,也没在大热天穿着厚重又吸阳光的深黑学士服,只是如过去见过的无数上班族中的一员。

四年了。

他们第一次再见。

明明双方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瞬,却都没在神情上展现出太多的震惊,只余平静。似乎心底在那一片刻也掀不起波澜,只是一时的断线、失神、短暂地回忆过去,然后再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

这场沉默,由晏随漫开口。

祁泊舟看着她,两秒,或者三秒。接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停留。祁泊舟收回目光,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那股英国梨与小苍兰的味道一闪而过,被风一卷就散了。他往停车场里面走,步伐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晏随漫的手依旧搭在车门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反复扫过眼睛,她伸手去拨,拨开又合上,拨开又合上。她觉得眼睛有点酸,可能是风太大了。可能是。

四年。

分手四年,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机场?在同学婚礼?或是在某条陌生街道的拐角?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如果再见到他,她一定笑着打招呼,轻松地寒暄,像对待任何一个老同学那样。

可刚才,她的喉咙宛如被堵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重逢太过突然?居然是在一个看着无比寻常的晚上、一个毫无特殊可言的写字楼停车场、甚至只是一个下班后。

真神奇啊。

晏随漫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发动。暖气慢慢上来,却驱不散钻进来的凉意。她伸手去调空调出风口,手指碰到中控台上那个海洋味的车载香薰。这是上个月随便换的,闻着干净,也寡淡。

像车载香薰这类,晏随漫现在一般一月换一次。可她忽然想起,祁泊舟身上那股香,她闻了整整四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车子缓缓滑出车位,转弯,汇入主路。H市的晚高峰还没散,车流像一条缓慢的河,红色尾灯连成线。她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他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只是很淡。

淡得让她觉得,这四年他大概过得很好,好到已经不需要再对她有任何情绪了。

可如果真的淡了,他为什幺还留着那股香?

这个念头冒出来,晏随漫自己都觉得荒谬。也许他只是用惯了,懒得换。就像他那个人,念旧,什幺东西用顺了手就舍不得扔,哪怕旧得不像样。她以前总说他这一点像老人家,他就笑笑,把她往怀里带,说:

“那你别扔我这个老人家,好不好?”

结果最后是她把他扔了。

想到这,晏随漫深吸一口气,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第一首歌前奏刚响,她按了下一首。第二首,下一首。第三首,下一首。连续跳了七八首,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最后,她干脆把音响关了,只剩下耳边烦躁的喇叭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同事发来消息,问她今天和乙方公司对接情况。晏随漫扫了一眼,没回。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四年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备注还是当年的“泊舟”。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又开始此起彼伏地按起喇叭,才猛地回过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橙黄的光照进来,又暗下去,照进来,又暗下去。晏随漫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擡手揉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她以为四年够长了,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身体里彻底剥离。她换了国家、换了工作、换了发型、换了穿衣风格,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

可刚才那阵风把那缕香送到她鼻子里的那一秒,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她根本没换掉。

只是藏起来了。

藏得太好,好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晏随漫把车停到酒店地下车库,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黑暗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才伸手去摸。

屏幕的亮光猛地刺了一下她的双眼,下意识闭眼舒缓后,再睁开,是工作群的消息。对方公司的对接人拉了一个新群,她点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祁泊舟。

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海面,远处有一条模糊的船。晏随漫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群聊,打开私人微信里和他的对话框。

她换过手机了,这里没有消息,只是空旷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你,还是很心动。”

想了想,删掉。

又打:“你的香水还是那瓶吗?”

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好久不见。”

发完她就后悔了,把手机塞进包里,推开车门,乘着酒店的电梯回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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