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阿杰的男孩最近总来,身量高,又缘投(福建话:英俊)。
月娥阿嬷不解,「我很钟意阿晚,我会好好照顾她,您放心。」一字一字重坠落地。
那样的人,那样的目光,她见过,想要什幺不会轻易放手,忧虑阿晚为筹医药费将自己卖了,从此浮沉,没想到事情竟有些看不明白。
难道阿晚一直说和潘先生仅是朋友关系,是真的?
这个阿杰是潘先生亲小弟?
阿晚点头,阿杰从母亲姓「谢」,小时母亲离家,带走稚龄的幼子,去泰国打工,母亲意外过世后,阿杰被送回仰光。
所有贫匮的故事都灰澹,被酗酒嗜赌暴力淹没的父亲,逃离的母亲,风烛残年的祖父。回到仰光时,过去的章节皆尽落幕,仅剩十七八岁的大哥潘绍虎,刚由街面上狡诈斗狠的下山虎,洗心革面进入永泰商号。
她想起他手臂上的云纹纹身,阿杰说,他们的母亲叫谢云。
「阿嬷,我去打热水。」阿杰拎着热水瓶出病房。
月娥阿嬷望小孙女,「阿杰对妳好吗?」
阿晚脸一红,轻轻点头,半晌,她比,「他很好。」
是很好,人生八十多年,炽烈人心怎看不明白?阿杰每次来都抢着做事,其实这样高级的单人病房,根本没什幺事需要他做,他便推着轮椅带她们在医院里转,一点不耐烦也不见。
那潘先生呢?
本想问,最终没开口,那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知道,她也见过阿晚望着那位潘先生的目光,因此心惊胆颤惶惶悲苦。
一个被迫堕风尘的少女若用那种目光看她的金主,后果不可想,不敢想。
阿晚说,潘先生很照顾弟弟。
由此她一口气松解,懂了些什幺,阿杰是个好孩子,「有杰仔看顾妳,阿嬷也可以放心。」
阿晚本想说自己能照顾自己,不过如今的生活甚至阿嬷的照护,远不是自己力所能及,她笑一笑,有些话不想听,不愿意解读,下意识回避,好似心底有预感,一个人其实不能放弃忧虑,一口气松解是不祥。
她不要阿嬷放心,心一放,会落到哪儿去?
她开始说新工作上的事,眉飞色舞,新世界,新天地,她竟能听懂外国人说话,这一切多幺神奇?
***
休假前,阿杰说,想不想出去玩一玩?
玩?
阿晚一愣,一时不确定他的意思,又或者是说,不确定「玩」这个字代表什幺?
玩?
阿杰被她当机的模样惹笑,「就是不要想着工作,不要想着切菜备汤,不要想着法国蘑菇,西班牙洋葱,马拉斑兰叶,出去玩!」
过往回忆里,她出去玩过吗?母亲在帮佣的富贵人家,晨曦前背着她在花园里浇花,玫瑰是多愁多病身,必须见日照前浇水,母亲嘴里哼歌,逗她笑,这算不算玩?
大一点点,趁着主人家未起,折一架纸飞机让她在园里飞追,算不算是玩?
彼时太小,不懂生计,不懂穷人命如草芥,草芥不懂得玩。
隔天阿杰等在宿舍门口,一身深灰西服,宽肩窄腰挺拔俊帅,不知多少人侧目,现在整栋宿舍楼谁不知西餐部新员工阿晚有个有钱男友,哎,听说本来就背景深厚呢!可不能小瞧。
到机场,阿晚越发踟蹰,手被阿杰紧紧牵着,其实他才是她的浮木。
登机前,她更为不安,没料到会见到潘绍虎,黑色条纹西服,深邃酒红色衬衫,领针、金表、翡翠戒,远远望仍那样抢眼霸道。
他似乎早知道她会来,对她笑了笑,潘绍虎身旁跟着七八人,其中几个阿晚有印象,在永泰金铺楼上见到过。
阿杰说那些人是保镳。
此时的潘绍虎虽是笑的,却又重新成为灯塔。
她低下头,兀自紧张,阿杰拿出她的护照递给她,普通人要拿到护照可不容易。
「我们去哪儿?」她悄悄用手语问阿杰,一副认了命的模样。
阿杰怕将她吓得太过了,现在像只小鹌鹑,又可爱又令人心软软疼,原本只是想制造一个惊喜,不都说女孩子喜欢惊喜?
「我和大哥去香港工作,但行程不多,其他时间我们可以玩一玩。」
那天他鼓起勇气和潘绍虎说想带阿晚去香港玩一玩,抱着会被直接拒绝的可能。
大哥虽有时看起来老没正经极为不靠谱,但工作是工作,即使曾在女人床上睡过头,忘了给他注册六年级,但从来没有因为应酬玩乐误过工作。
这次去香港准备与何掌柜一起见山本商社的人,他清楚迪瓦拉经济特区的错综复杂,潘绍虎最近都在牵线这个事情。
上星期还飞了一趟新加坡拜会泛亚集团罗氏的人。
最近他跟着潘绍虎大半个月不着家,想着阿晚,香港行程既不灰色,也不紧凑,去的不是缅北矿区、掸邦之类的地方武装紧张地域。
而且他知道自己大哥约了陈有福,这两位哥凑一起,绝对荒淫无道纸醉金迷。
所以探探潘绍虎的口风。
香港?
阿晚在电视上见过香港,唐人街店铺总爱放的华语电视,高楼密林,男女光鲜亮丽,有时候她想,世界上真有这幺个地方?又或者一切都是影棚中的魔幻虚构?
香港有多远?这就不知道了。
第一次坐飞机,她全程紧绷,稍有颠簸都是折磨,空服员送上果汁也喝不下,没办法,阿杰给她叫了香槟,一杯下去,双颊晕红,松松睡着,支不住,靠在了潘绍虎肩头。
潘绍虎瞪自己弟弟一眼,有点后悔答应这小子公私不分。
阿杰嘿嘿笑,不敢打扰看财经报的大哥,轻轻将阿晚的头拨到自己肩上
到埠后,今天还有时间可以出去逛,明日见人,阿晚就待在酒店,安全上没什幺要紧,对他们来说,香港不是危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