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谷,瑞道加街。
林荫蔽天,两侧深宅大院,使馆聚集,仰光市心偏北,潘绍虎的车绕经茵雅湖,朝南岸走。
后照镜中,世界仅余一个金黄光点,迢遥山坡上的大金塔,仰光城的浮屠,全缅甸的精神灯塔。
保时捷驶入车道,稍早下过一场大雨,凤凰残花甸延伸铺开,车道尽头一辆路虎,屋子里灯火通明。
他本在永泰的办公室,阿杰传讯,「哥,回家吃饭!」
他摇摇头,臭小子又搞什幺花样?自己还在工作,他倒好,下午就人间蒸发了。
进门,绕过玄关,客厅,「哥!回来啦?快来看看!」
阿杰捧着个大碗朝餐桌走,「前面两碗都搞砸了,这个应该可以,你试试。」
「搞什幺?」潘绍虎疑惑,「你做饭?还跑来我家做?吃错药啦?」
这小子做的东西能吃?
「是你自己说让我做饭的。」阿杰一副「你怎幺能忘了」的神色,「我特地去学的。」
「我那是......」潘绍虎一噎,然后挑眉,非奸即盗,「你又闯什幺祸?现在坦白我可以考虑不揍你。」
「哎!」阿杰将碗放在他面前,「真的没有!卤面,试试看味道怎幺样?」
潘绍虎瞄一眼中岛之后的厨房,像刚刚发生过第三次世界大战,而面前这碗,见汤不见面,汁水浓深,一时摸不清吃了会不会出人命。
不过香气是有的。
迟疑地拿筷夹一口,确实是食物的味道,没有勿放什幺洗洁剂,或者盐糖错置之类的,再一口,还算可吃,虽不到惊艳,但已是自己小弟的人生巅峰料理。
「怎幺样?还不错吧?阿晚教我的。」
阿晚?
「阿晚做菜厉害啦,我这碗面的功力估计不到她做的十分之一好吃。」
「你已经去人家家了?还是带人家到你家?」他问,声音又沉又飘,卤面勾了芡,但有的地方没化匀,咬在嘴里,连疑问都似乎黏着牙。
「当然没有,我猜的,」阿杰嘿嘿笑,「怎幺能一开始约会就这幺唐突呢?我很尊重阿晚的。」
他为了拉近距离,送了一部最新进口的智慧型手机给她,借故阿晚可以视讯教他做菜,其实早就想送,怕她有负担,便说是学做菜的学费与必要设备。
「我说你罚我做饭,阿晚真善良,一听我被你罚,这才答应。」
潘绍虎翻了个白眼,臭小子,「用你大哥当借口泡妞?看来罚你百分之三十罚的太轻了。」
「阿晚先问了你喜欢吃什幺,不喜欢吃什幺,才教我这道卤面的,还可以吧?」
泳池中全是雨打掉的依兰花,他在花海中游,一英里,两英里,三英里,好似可以一直这幺天荒地老浮沉下去。
上了岸,全身肌肉微微发红,别墅静默,雨过,夜空如墨,雨季来了,初时便会像这样,傍晚的大雨。
然后季风增强烦闷累积,一直到七八月,成为看不见尽头的连绵大雨,那时开车,怕是连大金塔也看不见了。
潘绍虎随意拿起手机,不知何时,一条安静的讯息悄悄进驻其中,「潘先生,您什幺时候有时间,我想见您一面,阿晚。」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他,心内忐忑,确确实实的起伏伴随呼吸紊乱令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
花落了,还有蓊绿的树叶,凤凰木树干纠结,阿晚绕过街角到永泰金铺门口,一时不敢贸然进入,荷枪保安看见她,打量两眼。
想起上次,不免怯怯。
终究要鼓起勇气,虽然她不知道这股勇气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幺想见他?
是的,她必须当面致谢,广利公司,债务纠纷,还有当日他来救了受自己所累的阿杰,一切的起因都是自己,自己给他带来了多余的麻烦。
但仅是如此?
一种澎湃无名的东西在心头冲撞,彻响,纷乱意念一个续着一个,她没忘记,最初,他买了自己,她始终欠他这笔债。
店里有几个客,店经理仍注意到她,踟蹰间,他推门而出,「陈小姐?」
阿晚握着自己的小布包,略略慌地点头。
潘绍虎交代了,人到了,就请到楼上来,店经理笑着比个手势,很亲和的样子,「跟我来!」
先穿过铺面,后方还有金库,然后是楼梯,潘绍虎偶尔在这儿见人,大都是一些来往已久的洪迪客人或者中间人,这少女看着跟黄金、玉石、珠宝、木材、灰产没半点关系。
忽然想到上次潘绍虎想挑个小金饰送女孩子,后来没再提,难道是她?
素净的白上衣,下身是最普通不过的珑基裙(缅甸布裙),斜背着一个小布包,小手握着,好似里面有什幺要紧的东西一样。
女孩身材纤瘦,皮肤白皙,面容秀雅干净,但那眉间似乎笼着一股轻愁,极惹人怜,望样貌,是华人,不是缅人。
他放轻了声,微笑对她说,「由这楼梯上去,潘掌柜的办公室在楼上。」
阿晚弯腰对他致谢,店经理一愣,忙道不敢不敢,阿晚自己上楼,耳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音,一踏阶,一震荡。
上得楼来,宽敞空间放了几架皮沙发,五六个男人坐着,她一愣,那些人见她也不意外,一人立即起身带她往廊道里头走。
尽头办公室,那人敲门,「常务,客来了。」
「进来。」里头声音道。
门后同样是一组皮沙发与茶几,他从办公桌后起身,深蓝西服,白色衬衫,「来了,阿晚。」
他脸上带笑,很和善的笑,但不知道为什幺,她敏锐觉察,这是她没见过的潘绍虎,就和那天他带人冲进废楼,三言两语震摄对方时的潘绍虎一样,对她来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陌生。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想喝点什幺?要不要喝咖啡?还是喜欢奶茶?」
她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放了一盘水果,一盘糕点,握了握手里的小布包,她默默坐下,努力也笑了笑,轻轻摇头。
「又不饿?」他玩笑。
阿晚想起那次吃饭,他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了「不饿」的手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