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ni小说馆 有全套角色图,还可和角色对话喔。--
--更新频率极高,欢迎追踪/收藏获得最新消息--
---
十一点零七分,信义区松寿路的玻璃帷幕大楼还亮着几盏灯。许嘉恬坐在二十三楼的空会议室里,外套搭在椅背上,丝质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萤幕停在提案第三十五页,客户的对话框停在昨天下午四点的已读两个字。她把档案又往下拉一次,确认排版没有跑掉,图表没有错字,然后把笔电阖上,又打开,好像多看一次,已读就会变成回复。空调的声音很轻,整层楼只剩下茶水间的冰箱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却只是广告公司的群组有人贴了一张梗图,严咏心的头贴在最上方,安静得让人更紧张。
她终于关上电脑,把识别证塞进托特包,关掉会议室的灯。电梯下降的时候,镜面映出她的脸,妆还完整,眼下的遮瑕却已经有点卡粉,口红补了三次,现在只剩淡淡的轮廓。许嘉恬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像是为了提案而生的另一种表情。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确认弧度刚好,然后又立刻放掉,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保全对她点头,她也点头,快步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
巷口的便利商店灯光明亮,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疲惫的人都照得很诚实。许嘉恬推门进去,自动门的音乐响起,她站在关东煮的锅前,热气往上冲,模糊了她的眼镜。店员问她需要什么,她指了指萝卜、贡丸和一串甜不辣,又拿了一罐无糖乌龙和一瓶小小的白酒,那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加班到太晚就给自己买一瓶,当作仪式。她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脱下高跟鞋让脚趾透气,关东煮的汤有点咸,萝卜炖得很透,一咬就化开。她一边吃一边滑手机,社群动态上全是朋友的周五预告,酒吧的限时动态,露营的照片,情侣的合照,她按了几个赞,却没有留言,好像只要留言,就会暴露自己今晚其实一个人。
捷运板南线的末班车进站,车厢很空,只有零星几个和她一样晚下班的人。许嘉恬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托特包放在腿上,白酒的瓶身冰冰地贴着膝盖。车厢晃动,窗外的城市变成流动的光带,台北一○一的灯光远远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座标。她把额头轻轻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让她的太阳穴舒服了一点。手机里有母亲早上传来的讯息,问她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她还没回。交友软体的图示在第二页,她很久没有点开,上一次点开是三个月前,和一个聊了两句就消失的女生,之后她就把通知关掉,觉得自己不适合那种快速配对的游戏。可是今晚,关东煮的热气还留在指尖,她忽然很想听见一个真实的声音,哪怕只是文字。
同一时间,大安区瑞安街的巷子里,花艺选品店予安生活的铁门已经拉下一半。林予安把今日卖剩的尤加利叶一束束收好,喷了一点水雾,让叶子保持油亮。工作台上散着修剪下来的枝条、麻绳和牛皮纸,她把龟背芋的叶片擦干净,叶脉清晰得像地图。店里的暖黄灯光把木质地板照得很温柔,黑胶唱片机放着低低的爵士,喇叭有点旧,声音带着沙沙的杂讯,却让空间更安静。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打烊后不立刻回家,会在店里多待半小时,把花整理好,把地板拖过一遍,好像把这个小小的空间照顾好,自己也就被照顾了。
她把花材放进冷藏柜,脱下围裙挂在门后,围裙口袋里还有一张被揉过的纸条,是柯以晨上周托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最近想起妳种的尤加利,长得好吗。林予安把纸条折起来,丢进垃圾桶,却没有把垃圾袋绑紧。七年的同居,搬走的时候只用了两个行李箱和一辆发财车,现在租屋处的阳台空了一半,原本放两张椅子的地方只剩一张,龟背芋长得很好,却没有人可以分享哪一片新叶展开了。她走到门口,把铁门再拉下一点,蹲下来摸了店门口那盆小小的尤加利,她种了两年,叶子圆圆的,带着灰绿的光。夜风吹进来,带着巷口盐酥鸡摊的油香和远处的车声。
林予安住的地方离店步行只要六分钟,是一间屋龄有点旧、但有落地窗的老公寓。她打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地上有她早上出门前换下的拖鞋,一双朝外,一双朝内。她没有立刻开大灯,只开了客厅角落的立灯,暖黄的光晕在木地板上散开。她把外套挂好,倒了一杯常温水,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滑手机。交友软体是陈乐悠帮她装的,工读生小妹说,姊姊妳总要让人有机会认识妳。她的档案很简单,没有放身高体重,也没有放那种筛选式的标签,只有一段话,是陈乐悠逼她写出来的,最近让我感到安心的一件小事。她写的是,前天打烊后整理花材,发现有一枝尤加利的叶子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薄荷绿,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觉得被安静地陪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这种句子不会有人认真看,大多数人都是左滑右滑,看照片和年龄。可是今晚,系统提醒她有一个新的配对,对方的名字显示为嘉恬,点进去,照片是及肩的微卷深棕长发,在咖啡馆的窗边笑得很淡,眼神却有点累。档案里没有制式的介绍,只有一段很长的文字,关于阳台的晚风和白酒。许嘉恬写着,最近让我感到安心的一件小事,是周三晚上加班回来,阳台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我开了一瓶小白酒,坐在地板上听远处的车声,发现自己不需要马上回复任何讯息,那五分钟,我只属于自己。底下还有一句附注,我在信义区工作,捷运可以到任何有妳的地方。
林予安把那段文字看了两次,手指停在萤幕上。她很少主动传讯息,上一段关系让她习惯等待,习惯被选择。可是这段话里的风和地板,让她想起自己藤椅上的那杯水,想起同样的安静。她按下了私讯,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打,打了又删。最后她传出,第一句话是,妳阳台的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我这里的风会把尤加利的味道吹进客厅。传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翻面盖在桌上,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没有期待。可是心跳却有点快,她站起来去阳台把那盆尤加利搬进来一点,让叶子在灯光下更清楚。
捷运在忠孝复兴站停靠,许嘉恬的手机在包包里震动。她原本以为又是工作群组,拿出来却看到交友软体的红点。她点开,看见那个头贴是齐肩黑色直发的女生,穿着亚麻衬衫,背景是一整面干燥花墙,眼神沉静。她读到那句关于风的提问,忽然笑出来,笑完眼眶又有点热。她打字回复,我的阳台朝东南,风会把对面巷口的宵夜味吹进来,有时候是盐酥鸡,有时候是关东煮,今晚是关东煮。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刚在捷运上吃完关东煮,现在要转车了,妳呢,店打烊了吗。她按下传送,捷运的门正好关上,车厢的灯光晃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把一整天的紧绷,都放在这几行字里送出去了。
林予安很快回复,打烊了,正在阳台发呆,妳的关东煮有加萝卜吗,我觉得萝卜才是最重要的灵魂。许嘉恬看到讯息,立刻回,有,而且我觉得便利商店的萝卜比很多餐厅的还好吃,妳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品味。林予安回,不会,我有时候加班完也会去买,还会买茶叶蛋,一次买两颗。两个人就这样在捷运的晃动和老公寓的藤椅上,一来一回,聊起了便利商店的哪个口味最雷,台北哪一家的盐酥鸡要加九层塔,哪一家的永康街早午餐其实太吵。话题很零碎,却很轻,像是把白天那些绩效、提案、已读不回的重量,暂时放在月台上,让列车载走。
聊到十一点四十分,林予安问了一句,妳周五晚上通常都在加班吗。许嘉恬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周五对她而言一直是一个复杂的时间,别人期待的解放,她却常常是更深的加班地狱,客户喜欢在周五傍晚丢需求,主管喜欢在周五晚上检讨。她诚实地打,几乎都在,但我其实很想有一个周五,是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周五。林予安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回复,那我们要不要试试看,约一个不谈绩效的周五夜,七点之后不聊工作,只聊今晚的风和花。许嘉恬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站名,中山站快到了,她回,好啊,试一次,如果尴尬就当作喝了一杯白酒,如果不尴尬,就当作我们都赚到一个安静的晚上。
捷运到站,许嘉恬走出中山站的出口,夜风真的吹过来,带着巷口还在营业的咸水鸡香气。她站在人行道上,传了最后一则讯息给林予安,我到家附近了,阳台的灯还亮着,我等一下去看看风。林予安回复,我也去看看我的尤加利,明天见,晚安。许嘉恬把手机收进包包,擡头看见远处的一○一,灯光稳定地闪着。她走进自己的公寓楼下,管理员对她点头,她搭电梯上楼,打开门,木质地板在夜里发出轻轻的声响。她没有立刻开大灯,只开了阳台的串灯,坐在地板上,把那瓶小白酒打开,倒了一点在玻璃杯里。风把窗帘吹起来,她想起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女生说的薄荷绿叶子,忽然觉得这个周五,好像真的有了一点期待。她拿起手机,把聊天室置顶,萤幕的光映在她有点疲惫却放松的脸上。
林予安在租屋处的阳台,把藤椅拉到最靠近尤加利的位置。她倒了一杯水,听着远处的车声和楼下便利商店的开门音乐。她把和许嘉恬的对话往上滑了一次,停在那句如果不尴尬就当作赚到一个安静的晚上。她把手机放在胸口,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难过的那种,而是像把一整天憋住的气,终于吐出来。她想起陈乐悠说过,姊姊妳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被温柔对待。她对着夜空小声说,好,那就试一次。她把尤加利的叶子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没有再传讯息,让那个约定停留在刚刚好的位置,明天还有花要整理,还有一个周五要准备。她关上阳台的灯,留下立灯的暖黄光,走进房间时,脚步比平常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