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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七分,阳明山的雾还没有散。
远景镜头从竹林上空缓缓下降,整座山像是被泡进稀释过的牛奶里,能见度不到十公尺。露水沿着老式别墅的屋檐一滴一滴往下掉,敲在铁皮水槽上,声音清脆。安全屋的钨丝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缝漏出来,在浓雾里切出一块方形的光斑。屋内,两个人影隔着一张餐桌对坐,气氛安静得有点尴尬。
特写给到餐桌。那台厚重的CRT萤幕已经被骆亦辰关掉,散热孔还残留余温。桌上散着两碗已经泡发的速食面,塑胶叉子插在碗里,没有人动过。骆亦辰顶着一头更乱的微卷黑发,眼下乌青在晨光里更明显,深灰连帽外套随手披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黑色T恤,锁骨和后颈那道萤光几何纹路在阴影里隐隐发亮。他盯着对面的夏槿,表情是那种熬夜后强撑的慵懒,眼神却很清醒。
夏槿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湿透的战术衬衫被她挂在暖炉旁烘干,现在换上的是骆亦辰硬塞给她的一件过大的灰色大学T恤,下摆刚好盖到大腿中段,露出笔直紧实的小腿和一双赤裸的脚踝。她把黑色长直发重新扎成俐落的低马尾,冷白的脸在晨光下没有血色,却因为这件不合身的衣服多了一点平时没有的柔软感。她正用指尖敲着桌面,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秒针上,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神经连结让骆亦辰清楚听见她的心跳,稳定,偏慢,像是刻意压抑后的节奏。
「所以,结论是我们得去找阿鬼。」骆亦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把手伸向那碗已经冷掉的泡面,又嫌弃地收回来,「这枚共犯协定是军规植入式装置,没有硬体密钥根本拆不下来,硬拔会直接烧掉颈椎神经。能搞到密钥又不会把我们卖给天穹的人,全台北只剩一个。」
「吴祺睿。」夏槿准确地接话,她的资讯已经在脑内重整完毕,「大稻埕断线咖啡厅,前天穹系统基层维运工程师,三年前因拒绝写入风险标签化模组被列为高风险人员,离职后经营类比暗网节点。反恐局档案里他的标签是灰色地带情报商,可信度中等,风险低。」
骆亦辰挑眉,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笑,「夏组长,妳连我朋友的背景都背起来了?妳这样会让我以为妳对我很有兴趣。」
夏槿擡眼看他,冰冷的眼神里没有波动,「我对所有可能协助或危害市民安全的对象都有兴趣。这是程序。」
「程序。」他重复这个词,故意拖长语调,透过连结,他能感觉到她在说这个词时心跳快了零点三拍,像是被戳到什么不愿承认的地方。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吧,大小姐。带妳去见识一下妳口中秩序之外的世界。记得把妳那张反恐局的脸收起来,断线里的人看到制服会过敏。」
切镜。山路。
他们没有叫计程车,也没有搭捷运。骆亦辰从安全屋后方的工具间推出一辆外表破旧的电动机车,车壳掉漆,后照镜用胶带缠着,看起来像是报废场捡回来的。但夏槿一坐上去就发现不对劲,仪表板被改装过,没有任何联网模组,电池组是手焊的固态电池,连煞车线都换成了最原始的钢索。这是一辆彻底从天穹系统里消失的车。
「抱紧。」骆亦辰戴上同样破旧的安全帽,回头对她说,「山路很滑,摔下去我可不负责帮妳写殉职报告。」
夏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抓住他外套后侧的布料,指尖保持着距离。下一秒,机车猛地往前窜出,她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撞上他的背。骆亦辰闷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到她身上。神经连结同步捕捉到两个人同时加速的心跳,一个是因为恶作剧得逞,一个是因为恼怒。她干脆收紧手指,直接揪住他的衣服,力道大得让他领口一紧。
「骆亦辰,骑好一点。」
「遵命,长官。」
雾气被车轮划开,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弯道里。
上午九点,大稻埕。
远景镜头扫过迪化街的红砖洋楼与永乐市场的帆布招牌。与信义区那种冷调蓝光的玻璃帷幕不同,这里的光是暖的、杂的,霓虹招牌、日光灯、庙口的红灯笼全部混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巷弄上空交错。观光客人手一杯手摇饮,穿着汉服拍照,年轻人在复古选物店门口排队,与背后巷子里闪烁的类比讯号灯形成一种奇异的并存感。天穹的监控镜头在这里明显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手写的告示牌与贴在电线杆上的寻物启事,全部都是类比资讯,不会被演算法标签。
骆亦辰把机车停在一条连地图都懒得标示的窄巷口。巷子深处有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用白色油漆手写着两个字:断线。没有营业时间,没有价目表,只有一个画上去的、被斜线划掉的Wi-Fi符号。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毛,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兴趣。
「到了。」骆亦辰踢下侧柱,摘掉安全帽,头发被压得更乱,「欢迎来到台北最后一个不会自动更新的地方。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也别乱看人,这里很多人不想被记住长相。」
夏槿跟着他走进巷子。特写切到她的脚步,她把那件过大的T恤下摆扎进了机能长裤里,虽然不合身,但依旧保持着俐落感。她注意到巷子两侧的墙面上贴满了各种手写小广告,有征求黑市零件的,有提供离线身分证明的,甚至有用摩斯密码写的暗号。这是一座活的类比暗网。
推开断线的木门,门铃是真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室内的景象让夏槿停顿了半秒。
如果说阳明山的安全屋是整齐的混乱,那么断线就是热闹的混乱。空间不大,约莫三十坪,却塞满了各种时代的物件。靠墙是一整排用二手伺服器机壳改成的座位,每个座位都配有独立的台灯与手写的编号。吧台后方是一台巨大的义式咖啡机,蒸气嘶嘶作响,旁边堆着成箱的罐装咖啡豆与手冲滤杯。墙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泛黄的海报与手写的程式码便条,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正在播放无讯号的雪花画面,却没有人觉得吵。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旧书味、淡淡的烟味与焊锡味,还有一种雨后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感。
最重要的是人。店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宫庙背心的中年男子正在用改装的收音机听地下电台,有戴着厚重耳机的年轻女孩对着一台没有联网的笔电敲打,有两个老人安静地在角落下棋,棋盘旁放着一本手抄的天穹系统漏洞笔记。他们的共同点是眼神,当夏槿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擡起,扫过她的脸,然后迅速移开,像是某种默契的自我保护。这些人就是档案里所谓的数位难民,被天穹判定为高风险而排除在便利生活之外的人。他们没有智慧门锁,没有自动缴费,甚至没有健保云端纪录,却在这个断线的小岛里活得自在。
「哟,稀客。」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吧台后方传来。
吴祺睿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复古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与指节上的焊锡烫痕。黝黑的皮肤,俐落的寸头,胡渣没有刮干净,眼神疲惫却带着笑意。他手里拿着一块刚焊好的电路板,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有点燃的烟,看到骆亦辰时眼睛一亮,再看到他身后的夏槿时,眼睛瞪得更大。
「我没看错吧?」吴祺睿把烟拿下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目光在他们后颈同步发亮的纹路与那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之间来回扫描,表情逐渐变得精彩,「骆大少爷,你消失三天,我以为你又去哪个量子实验室偷东西,结果是去绑架反恐局的王牌组长?还玩什么共生纹身?这是什么新型态的情侣刺青吗?」
骆亦辰翻了个白眼,一拳捶在他肩上,力道不轻,「闭上你的嘴,阿鬼。这是共犯协定,军规神经连结,被人阴了。来找你拿密钥。」
「共犯协定?」吴祺睿收起玩笑的表情,凑近仔细看他们后颈的纹路,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触,眼神瞬间转为专业,「靠,这东西我只在暗网的军火清单上看过图。据说是寰宇动力三年前外流的原型,专门用来绑定两个高价值目标,让他们互相监控。谁给你们植入的?赵承勋?」
「不知道,对方在地下机房设了陷阱。」夏槿冷静地回答,她的目光在店内那些数位难民身上停留,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迟疑,「你这里所有人都是被天穹排除的?」
吴祺睿耸肩,把电路板扔回工作台,转身从咖啡机后方掏出两个马克杯,动作俐落地开始煮咖啡,「对啊,不然怎么叫断线。这些人有的是因为缴不出智慧税金被降级,有的是因为在网路上骂了市长被标签为情绪不稳,还有那个下棋的阿伯,他只是因为坚持用纸本存折领老人年金,系统就判定他是异常行为。天穹说穿了就是一个大型分类机,把不听话的人全部丢到这里来。」他把一杯黑咖啡推到夏槿面前,又把一杯加了双倍糖的推给骆亦辰,完全记得他们的口味,「怎么,夏组长,第一次看到秩序之外的风景,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跟妳在南港总部看到的模范市民不太一样?」
夏槿接过马克杯,指尖传来温热。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那个正在用纸本抄写程式码的女孩,女孩的笔电萤幕是纯文字介面,没有任何图形化操作,却敲得飞快。那种专注与自由,是她在反恐局的玻璃大楼里从未见过的。她一直信奉程序与秩序即是正义,但眼前这些被程序定义为错误的人,却活得比许多被定义为正确的人更像人。这让她胸口那道在安全屋里就裂开的缝,又扩大了一点。
「我以为高风险标签是为了保护多数人的安全。」她低声说,像是对吴祺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吴祺睿笑了一下,没有嘲讽,反而有点温暖,「保护是真的,控制也是真的。重点是谁来定义风险。来,别想这么多,先办正事。」
他把两人带到吧台后方的工作间。这里更像是硬体实验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天线与拆开的手机,桌上散着镊子、放大镜与一台还在运转的3D列印机。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包好的黑色小盒子,递给骆亦辰。
「硬体密钥,只剩这一个。是我当年在天穹维运组偷藏的工程用后门,本来想说有天可以帮自己把标签洗掉,现在便宜你了。」吴祺睿压低声音,「不过先说好,这东西只能暂时休眠连结,不能直接移除。硬拆还是会触发烧毁。要完全移除,得去信义区的天穹主节点机房,用实体权限重写底层韧体。」
骆亦辰接过盒子,指节收紧,「够了,先让我们能分开一点也好。这东西一直在共享心跳,连做梦都会被听见。」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夏槿一眼,后者立刻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烧。透过连结,他又捕捉到她那一点慌乱,忍不住笑。
吴祺睿却没有笑,他一边帮夏槿拆解她那支已经被天穹锁定的通讯器,一边用更低的声音说,「还有件事,你们要小心。我帮你们查底层日志的时候发现,零日攻击那天的纪录被人动过手脚。不是骇客那种粗暴的覆盖,是用最高管理员权限做的精细抹除,手法跟三年前你老师出事那次一模一样。有人不想让你们看到攻击前的原始封包。」
这句话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骆亦辰脸上的痞笑消失了,眼神锐利起来,「最高权限?整个台北有那个权限的不超过三个人。」
「对。」吴祺睿把改装好的通讯器递给夏槿,那是一支外表像旧式功能手机的装置,天线特别长,萤幕只有单色,「所以我说,你们这次惹到的不是普通对手。对方可以让天穹帮他说谎。」
夏槿接过改装通讯器,指尖冰凉。她想起赵承勋在紧急会议上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起他收回搜索票时说的那句为了秩序可以牺牲一切。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上来,比后颈装置的灼热更刺骨。
就在此时,门口的铃铛又响了。
一个穿着外送员制服的年轻人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两袋咖啡豆,喊了一声阿鬼你的货到了。没有人觉得异常,吴祺睿也只是挥手让他放在门口。然而,夏槿的视线却落在那个外送员的鞋子上。那是一双全新的、没有任何磨损的战术靴,鞋带的绑法是反恐局突击队专用的快速结。而且,他进门时,目光第一时间不是看向吧台,而是精准地扫过骆亦辰与夏槿的后颈。
特写切到夏槿的手指,她不动声色地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骆亦辰的手背。这是他们在安全屋里约定的无声警报。
骆亦辰接收到讯号,透过神经连结,他感觉到夏槿的心跳从平稳瞬间转为战术状态下的高速而规律的鼓点。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把那个黑色小盒子揣进外套内袋,对吴祺睿扬了扬下巴。
「谢了,阿鬼。咖啡记我帐上。」
吴祺睿立刻会意,笑骂道,「你哪次有付过钱?快滚,别打扰我做生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断线,橘猫已经不见了。巷子外的阳光很亮,却照不进这条窄巷。骆亦辰与夏槿并肩走着,距离比来时更近,后颈的纹路在阴影里同时闪烁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身后的咖啡馆已经不再安全,而那个外送员的战术靴,意味着某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已经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