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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卿的手指还贴在我手背上的时候，内科副楼那间数据战情室里的冷气好像开得更强了。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透过我因为紧张而发烫的皮肤，一路窜到我的胸口，然后卡在喉咙里，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那句「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把整个房间里所有虚伪的客套跟算计都戳破了。沈耀宗放在黑檀木桌面上的那支万宝龙钢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很轻的喀一声。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到近乎完美的商业笑容，可是我看见他眼尾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晚卿，妳在说什么傻话。」许咏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立刻冲过来抓住苏晚卿的手臂，力道大到让苏晚卿白皙的手臂瞬间泛红。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维持了一整天的精致妆容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缝。「妳直播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林先生这边我们会处理，妳先跟我回去。」
许咏琪的指甲掐进苏晚卿的肉里，那是一种占有欲混杂着恐慌的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的艺人从悬崖边硬生生拖回来。我看着苏晚卿皱了一下眉，却没有甩开她，只是转过头，眼睛还是看着我。她的眼神很空，空到让我心慌，里面没有女王的强势，也没有清纯女神的伪装，只剩下一种把所有筹码都推出去之后的疲惫。
张哲把桌上那台运动相机往自己的口袋里又塞深了一点，他挡在我前面半步，对沈耀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油，也很冷。「沈执行长，妳也看到了。苏小姐自己都这么说了，这就不是单纯的勒索跟妨害秘密。我们今天来，是想谈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处理方式。」
沈耀宗终于开口了，他往椅背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依旧平稳，像在报一组财报数字。「张哲，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原则。星耀不跟任何人谈条件，尤其是用这种方式。晚卿是我一手打造的品牌，品牌的价值在于稳定，在于可预期。任何不稳定的因素，我都会在它变成风险之前处理掉。」他看向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瑕疵程度。「林先生，你手上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流出去，毁掉的不只是晚卿，是整个星光走廊的信任。这种玉石俱焚的做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张开嘴，想说我根本没想过要卖，想说我只是想保护她，可是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苏晚卿轻轻挣开许咏琪的手，她没有再看沈耀宗，而是低声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然后她就被许咏琪半拉半拖地带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完全不像平常走红毯时那种从容的节奏。
那天傍晚，我们是被沈耀宗的助理客气地请出来的。他没有收走相机，也没有报警，只是让我们离开，说会再联络。那种没有结论的离开，比直接被威胁更让我坐立不安。张哲开着那台破厢型车把我载回万华，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广播切到音乐台，车里回荡着一首很旧的情歌。
我回到那间位于西园路的老公寓，墙壁的霉味跟楼下咸酥鸡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还是那么熟悉。我把运动相机从背包里拿出来，用毛巾包好，塞进衣柜最深处的旧球鞋盒里。我不敢看里面的画面，一看就会想起她在聚光灯下泛红的脸，还有她那句把命运交给我的话。我洗了把脸，瘫在床上滑开手机，想看看苏晚卿的直播是不是准时开始了。
结果手机萤幕亮起来的瞬间，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热搜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苏晚卿 私生活 崩坏#
我手指发抖地点进去，置顶的是一则来自匿名帐号的爆料，标题下得很脏，叫做「国民女神的深夜真面目」。内容没有放出什么直接的裸露照片，却放了一段只有七秒的监视器画面，还有几张经过刻意裁切、色调调得极为暧昧的照片。画面里是北投五号棚的外走廊，时间戳记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背着相机包的男人牵着一个穿着丝质洋装的长发女人，从后门快步走出来。女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那件洋装、那个身形，只要是苏晚卿的粉丝，一眼就能认出来。
更狠的是配文，文字写得像是知情人士的口吻，暗示顶流女星长期以来清纯人设都是假的，私下与不同摄影师、狗仔关系混乱，甚至点出她为了争取资源，主动在深夜摄影棚进行「私下审查」。留言区已经炸开了，演算法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一样，十分钟内转发破万，下面的评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质疑、再到最恶毒的辱骂，只用了半小时。
「我就知道她装的，星耀的人设哪有真的。」「恶心，亏我还买她代言的保养品。」「狗仔都敢牵手了，私下不知道玩多开。」我越往下滑，手就越冰，那些平常在她社群底下喊老婆、喊女神的帐号，此刻全部变成法官，急着用最难听的字眼把她钉在十字架上。我认得这种操作，这不是自然的舆论发酵，这是沈耀宗的手段。他根本不等我做决定，他先出手，把一盆混浊的脏水先泼到她身上，这样不管我手上的真影片是什么，都会被归类为这场闹剧的一部分。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张哲打来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点急。「看到热搜了没？操，沈耀宗这老狐狸，他这叫先发制人。他先丢一个半真半假的东西出去，让全台湾的人都先认定苏晚卿有问题，这样之后不管是妳要救她还是要毁她，妳都已经失去主动权了。这叫流量审判，先把人丢进泳池，再问她会不会游泳。」
几乎同一时间，电视上插播了快讯。画面切到星耀娱乐信义总部一楼的大厅，许咏琪穿着那套窄裙套装，站在满满的麦克风前面，眼睛红肿，妆却依旧完美。她对着镜头声泪俱下，语气颤抖却字字清晰。
「对于今天网路上出现的恶意剪辑与不实爆料，我们星耀娱乐感到非常痛心与愤怒。晚卿这五年来有多努力、多自律，大家都有目共睹。她这几天为了准备年度盛典，几乎没有睡觉，却还要承受这种来自有心人士的勒索与抹黑。我们已经报警，也请律师搜证，一定会追究到底。希望大家不要被有心人士利用，给晚卿一点空间。」她说完，还对着镜头深深一鞠躬，演技好到让我差点都要信了。但我知道，她每一滴眼泪都是沈耀宗剧本里的一部分，她越是哭得可怜，就越是把苏晚卿推到那个需要被同情、被检视的受害者位置上，让网友的窥探欲更加合理。
我再也待不住，冲出公寓，拦了一台计程车直奔信义区。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车子经过忠孝东路，每一面大型看板上的苏晚卿广告，都已经被紧急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夏芮代言的饮料广告。夏芮穿着亮片短版上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野性，那笑容在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在星耀总部对面的咖啡厅，透过玻璃窗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晚卿一个人坐在顶楼的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手里拿着手机，萤幕的光映在她素颜的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她的长发没有整理，随意地散在肩头，身上还穿着早上那套白色套装。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萤幕上滑动，一下，又一下，每滑一下，她的肩膀就缩紧一点。她一定是在看那些留言，那些从「我爱妳」瞬间变成「去死吧」的留言。
我推开咖啡厅的门，冲到对街，大楼的保全立刻把我拦住。我大喊她的名字，她好像听见了，擡起头，隔着厚重的玻璃与我对望。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全是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那不是女王的眼神，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生，被整个演算法跟资本联手霸凌之后，最孤单、最无助的眼神。
张哲跟夏芮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我身后。张哲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把我从大楼门口拽开，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吗？现在冲进去只会让热搜再多一条，叫狗仔硬闯星耀总部。你想害死她是不是？」夏芮则是靠在骑楼的柱子旁，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手摇饮，她的脸上没有平常那种竞争者的得意，反而有一种复杂的、同为女艺人的共感。「沈耀宗这一招真的毒，他让许姐去演白脸，自己躲在后面操控热搜。现在全网都在审判苏晚卿，根本没人在乎真相是什么。林奕晨，你那支影片现在拿出来，只会被当成是匿名爆料的证据，没人会听你解释那是两情相悦。」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对面大楼里那个小小的、发光的身影，又看着手机里还在不断飙升的热搜数字，还有电视墙上许咏琪那张哭泣的脸。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手中的相机，我引以为傲的偷拍技术，在这个由资本跟演算法组成的巨兽面前，是多么可笑。我一直以为我是猎人，是躲在暗处观看的人，只要拍到真相就能决定一切。但此刻我才明白，我从来都是这个系统里最底层的一颗螺丝，我的镜头不但没有捕捉到真实，反而成了他们用来喂养流量的饲料。
苏晚卿隔着玻璃，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叫我不要过去，又像是在对我告别。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她在说，快走。
那一瞬间，我胸口那股长期以来对偷窥的羞耻感、对自己无能的自卑感，全部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过去了。我不想再当一个躲在镜头后面、等着别人决定生死的狗仔了。我想站在她身边，用我自己的眼睛，而不是透过观景窗，去看着她。就算全世界都在审判她，我也想告诉她，我看见的不是热搜上的那个荡妇，而是在五号棚里那个会因为被我弄疼而哭、会紧紧抱着我不放的、真实的苏晚卿。
我把手机关掉，把那份想要立刻冲上去把她带走的冲动硬生生压下来。我转过头，对张哲跟夏芮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帮我，我要的不是爆料，我要把沈耀宗跟许咏琪怎么用合约跟演算法控制艺人的证据，全部翻出来。」
夜风吹过信义区的街道，带着热搜榜单上那股灼热的、焦躁的气味。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按快门的林奕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