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潮汐深处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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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电子钟的红字在黑暗里无声跳动,林知微是被自己的哭声吵醒的。

她整个人蜷在床中央,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被冷汗浸得半透,贴在嶙峋的锁骨与背脊上,黑色长卷发胡乱黏在脸颊与颈侧,发尾还沾着昨天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胸口,咚、咚、咚,撞得她耳膜发疼,喉咙像是被海水灌满,咸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上全是泪,温热的泪痕一路凉到枕头里,她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哭。

又是那个梦。

北海岸的潮汐洞。梦里永远是傍晚与黑夜交界的那种潮湿天光,海风带着腥气卷进洞里,岩壁上全是被海水舔蚀出来的孔洞,滴水声在洞窟里被放大,像是谁在暗处敲着节拍。洞口外面是浑浊的灰蓝色海浪,一波一波往洞里推,浪脚卷著白沫,拍在她赤裸的脚踝上,冰得她发颤。

然后那个女子就出现了。

一身红衣,红得像要把整个洞窟都染透,长发被海风吹得散开,看不清脸。林知微每一次都想看清楚,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被浪雾糊住视线,只看得见对方含泪的眼尾与一颗极淡的泪痣,还有那双朝她伸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听见那个声音,柔软、颤抖、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喊她。

「阿微。」

「阿微,妳怎么又忘了我?」

那声音像是从胸口直接凿进去的,林知微在梦里想回答,张开嘴却只有海水倒灌进来,咸苦的、冰冷的,肺叶被硬生生撑开的痛让她在梦里跪倒在地。她想伸手去抓住那只手,却总是差一点点,浪头打来的瞬间,红衣女子的指尖从她眼前被海流扯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被黑暗吞没。

每一次醒来,都是这样的心悸与窒息,像是真的在海里溺过一次。

林知微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下那颗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更显得怯弱。她有严重的顺行性失忆,医生说那是心因性的,是大脑为了保护她而自动上锁,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大脑要保护她忘掉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为什么那个人的声音会让她痛得像灵魂被撕开。

她踉跄着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沾到夜里的凉意,却顾不得。她跌跌撞撞推开卧室通往画室的那扇旧木门。

画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大稻埕街区微弱的路灯光,与阳台外淡水河方向吹来的夜风。整间屋子都是松节油与亚麻仁油的味道,地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画布、挤扁的颜料条、洗笔的玻璃罐,还有她惯用的那把镶着贝壳的调色刀。最中间的画架上,立着一幅还未完成的油画。

那是她自己的画,却又不是她清醒时画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半梦半醒之间作画。常常是凌晨醒来,发现自己坐在画架前,手上全是颜料,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苏以彤说那是梦境残响,是灵魂的自动书写,要她不要害怕,可是她每一次看到画布,都会从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画布上是一个女子的半张脸。

上一次这张脸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与一只眼睛,这一次,脸颊的线条被补得更完整了,鼻尖、下腭、还有另一只眼睛的眼尾,都被细腻地描了出来。红衣的领口用厚重的镉红与朱红堆叠,像凝固的血。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含着泪,眼角那颗痣点得极轻,却让整张脸瞬间活了过来,眼神悲伤得像是已经等了她一辈子。

林知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还未干的颜料。

颜料是湿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低温。她缩回手,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油彩,凑近一闻,除了油彩本身的味道,竟然有一股淡淡的海水咸味,还有一丝极细的铁锈腥气,像是血。

啪嗒。

有什么从画布边缘渗出来,滴在木地板上。不是颜料稀释剂,是透明中带着微红的水痕,落在地上,迅速晕开。林知微盯着那滴水,脑中轰的一声,又闪过梦里海水倒灌的画面,胸口猛地绞痛起来。

她抱着头蹲下去,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不要……不要再想了……」她对自己说,却越想越要用力抓住什么,「妳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一直叫我……」

头痛像锥子一样从太阳穴凿进去,眼前一阵发黑,鼻腔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她擡手一抹,指尖全是血。

她慌了,失忆的恐惧与头痛的剧烈混合在一起,让她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只能本能地去抓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永远是苏以彤。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温和却清醒的声音,背景有阳明山夜里的虫鸣与远处疗养会馆走廊的灯光嗡鸣。

「知微?又做梦了吗?我在。」苏以彤的声音永远是那样,不急不徐,像一双稳定的手。

林知微听见这个声音,委屈与恐惧才终于找到出口,哭出声来,语无伦次:「苏医师……我又梦到了……红衣……她叫我阿微……画、画又变清楚了……它在流血……它有海水的味道……我的头好痛……我是不是又要忘记了……」

「我在听,知微,慢慢呼吸。」苏以彤在那头轻声引导,「妳现在在哪里?安全吗?鼻血有止住吗?」

「在画室……地板上……」林知微哽咽着,把脸埋进膝盖,「我好怕……每次想起一点点,就痛到要死掉,可是想不起来更难过……她哭得好伤心,我觉得是我把她弄丢了……」

「妳没有把任何人弄丢。」苏以彤的语调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是记忆在敲门,不是妳的错。妳先拿旁边的面纸压住鼻子,不要仰头,对,慢慢压着。我现在过去找妳,好不好?」

「这么晚……山上到大稻埕……」

「没关系,我本来就在会馆值班,开车过去很快。妳不要一个人待在画前面,先到客厅坐着,把那幅画用布盖起来,不看它。等我来。」

二十分钟后,疗养会馆那辆白色的小车停在大稻埕这栋红砖老屋楼下。苏以彤穿着简单的亚麻开襟衫与长裤,手腕上那串木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她提着医疗包与保温壶,快步上楼。

门没锁,林知微果然听话地坐在客厅老沙发上,用一条薄毯裹着自己,鼻血已经止住,却留下苍白脸上两道干掉的血痕。画室的门被她用一块米色画布胡乱盖住,像是不敢再看。

苏以彤没有立刻问画的事,她先蹲下来,与坐在沙发上的林知微平视,从包里拿出温水与药盒,又用沾湿的纱布极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与泪。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明确的边界感,每一个碰触前都会先出声告知。

「我帮妳擦一下脸,可以吗?」

林知微点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依赖地抓住苏以彤的袖口不放。她的体温偏低,指尖冰凉,抓住人的力道却异常执拗。

「头还痛吗?有没有想吐?」

「有一点……可是看到妳就好一点了。」林知微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钝钝的、软软的,像是把全部的信任都寄托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她是真的把苏以彤当成唯一的浮木,这几年每一次从梦魇里崩溃醒来,都是这个温润知性的心理师接住她。

苏以彤替她量了血压与额温,确认只是过度换气与微血管破裂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让她靠在沙发背上,替她把毯子拉好。

「知微,妳还记得我们上次谈的吗?关于妳的失忆。」

林知微茫然地摇头,又点头:「记得一点……妳说我高中落海之后,脑袋为了保护我,所以把很痛的事情锁起来了……」

「对,心因性顺行性失忆。」苏以彤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分专业的清晰,「妳的大脑不是坏掉,它是很努力地在保护灵魂的裂痕。妳的灵魂在那次意外里受了伤,裂开了一个口子,太强烈的情感会直接灌进去,让妳承受不住,所以它选择先关起来。」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一直梦见她?一直画她?」林知微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想忘记她,可是每次想起就好痛,痛到好像真的会死掉。」

苏以彤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某种更深的思索。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林知微面前。

「因为有些残响,不是妳想忘就能忘的。」她轻声说,「它附在妳的画布上,附在妳来回梦见的那个地方,也附在妳每一次心悸的节奏里。知微,妳是梦境画师,妳的画笔是灵魂的媒介,画布会帮妳记住妳大脑不敢记住的事。那个红衣女子,那个海蚀洞,还有那句阿微,都是残响在试着回到妳身边。」

林知微怔怔地接过信封,里面滑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大稻埕老屋画廊开幕酒会,邀请人那一栏,印着烫金的字——馆主   许潮生   敬邀。地点就在离她这栋老屋步行不到五分钟的迪化街巷弄里,那栋同样是红砖砌成的百年街屋,她每天买咖啡都会经过。

「许潮生先生收藏了很多北海岸的文史资料,也认识很多老一辈的渔村耆老。」苏以彤注视着她的眼睛,语调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他看过妳的画,很想见见妳。我想,或许妳该走出去看看,实际去碰碰那个残响的源头。一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梦只会在原地打转,越来越浓,越来越咸。」

林知微的手指摩挲着邀请函粗糙的纸面,烫金的字在晨光微熹的客厅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起画布上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想起梦里那声颤抖的阿微,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恐惧与渴望同时在胸口拉扯。恐惧是因为每一次靠近,头痛与鼻血都会更严重;渴望却像是刻在灵魂裂痕里的本能,让她即使会痛,也想知道那个红衣女子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用那样悲伤的眼神看她。

「我……我可以去吗?」她擡起头,眼里全是迷路孩子般的无助与执拗,「可是陈聿齐说……」

她话没说完,手机就在茶几上震动起来。萤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陈聿齐,还附带一条讯息:「知微,早安,酒会我陪妳去,礼服已经送到管理室了,妳只要漂亮出现就好。」

温柔体贴的语句,却像一条无形的线,轻轻勒住了她的手腕。

苏以彤看见那个名字,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多言,只是将保温壶里的热姜茶倒进杯子,推到林知微手边。

「妳可以去,知微。」她说,「不管是谁陪妳去,最重要的是妳自己的脚要站在那里。有些记忆,只有在妳清醒地站在它面前时,它才敢真正回来。」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淡水河方向的风把清晨的湿气送进大稻埕的巷弄,远处传来早起摊商拉开铁门的声音。画室那块盖着画布的布,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红衣女子含泪的眼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直直地望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林知微捧着温热的杯子,低头看着邀请函,泪痣在晨光里轻颤。她还不知道,烫金邀请函背后那个潮汐洞的名字,即将把她平静了二十八年的、被妥善保护的失忆人生,彻底撕开一道通往前世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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