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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薇特的手掌还覆在我的眼睛上。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一点刚端过咖啡杯的涩味,却抖得厉害。那片刻的黑暗很温柔,像把我从晨光里那滩由前液和蜜汁晕开的狼藉中暂时隔绝开来。我跪坐在长毛地毯上,脸颊贴着她丝裙下小腿的弧线,呼吸里全是她冷香与我自己发情的腥甜味,脑中那份被玫红色药剂写满的甜蜜剧本还在嗡嗡作响,告诉我这就是幸福,我就是为了被她踩在脚下而被带来伊甸的。
「主人……」我又轻轻叫了一次,声音黏在她的裙摆上,「艾登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妳为什么把眼睛遮起来?」
伊薇特没有回答。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白色丝裙下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我能感觉到她俯视的视线落在我赤裸的背脊与高高翘起的臀上,那处刚被鞋跟撑开过的地方还在微微翕张,凉意未退,蜜汁仍顺着大腿根往下滑。那是一种被彻底检查、被评估的视线,可是里面没有了前几夜那种掌控的兴奋,只有一种被掏空的慌乱。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妳会喜欢。」我仰头想去蹭她的手心,主动把自己的脆弱递过去,「一个月前在码头,我捧著白玫瑰跟妳说想当妳的狗,妳笑着摸我的头,说伊甸只留下幸福的人。那之后每一个晚上,妳都让我跪着覆诵公约,让我含着妳的脚尖睡着。我都记得,很清楚。」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刚冲洗出来的相片,白玫瑰、潟湖的风、长桌尽头她俐落的白色西装,甚至连她当时指甲油的颜色都历历在目。可是当我试着去回想更远一点的事,例如我为什么会在这座岛上学会系这种蝴蝶结,或是我手腕上这枚已经变成粉白色的生物手环最初是什么颜色,脑海就会像被一层糖浆糊住,怎么都对不上焦。
伊薇特的手终于从我眼前移开,冰蓝色的眸子重新对上我。她的妆容依旧完美,铂金长发挽得一丝不乱,只有唇色比平时淡一些。
「你记得的,都是我让艾尔文写给你的。」她低声说,语气轻得像在对自己坦白,「你记得白玫瑰,却不记得你口袋里那枚针孔镜头的红光。你记得跪着求我,却不记得你在观测椅上咬牙忍着电流,说死也不肯说出米雅的名字。」
我愣住,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个名字又出现了,米雅。糖浆里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却很快被甜腻填平。
「米雅……是谁?」我皱起眉,额头抵着她的膝头,声音里带上委屈,「主人,别提别人,好不好?艾登只有妳。」
伊薇特没有再纠正我。她只是伸手,极轻地抚过我的鬓角,像在安抚一只过于黏人的大型犬。她的指尖顺着我的耳后滑到后颈,那里还留着被注射玫红药剂的细小针孔,皮肤微微发烫。
就在她的指腹压上那个针孔的瞬间,整座镜宫深处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啸叫。
不是透过空气,而是直接在颅腔内炸开。
我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原本温顺的粉白色手环毫无预警地狂乱闪烁,从粉白跳成刺眼的紫,再扭曲成不正常的青蓝色。脑中那层甜蜜的糖浆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叉狠狠搅动,原本柔和的摇篮曲频率被另一道粗糙、杂乱、充满杂讯的反向频率硬生生切入,太阳穴像被细针来回穿刺。
「呃……啊!」我痛得向前倒去,额头重重抵住地毯,双手抱住头,男根还硬挺着,却因为剧痛而开始不受控地颤抖。那些被写入的画面开始掉帧、撕裂,白玫瑰的花瓣在风中碎成雪花,潟湖的蓝被维修管道里昏黄的灯光取代。
伊薇特立刻跪下来把我抱住,她的高跟鞋在慌乱中踢倒,赤足踩在地毯上。「艾登?艾登!」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惊慌,朝着天花板隐藏的麦克风厉声喊道,「艾尔文!你对备用回路做了什么?频率为什么会反冲?」
没有回应。只有整栋镜宫的隐藏声光条同时出现不稳定的频闪,像接触不良的灯管,白色的墙面与单面镜在交错的明暗中无限反射,把我们两人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距离伊甸岛三千公里外的冰岛雷克雅维克,一间堆满伺服器与外送餐盒的地下室里,米雅.陈正把最后一口能量饮料灌进喉咙。
她黑色短发挑染的雾蓝在萤幕冷光下显得毛躁,琥珀色眼眸下是两圈浓重的黑眼圈,宽松连帽衫的袖口被她咬得起了毛球。面前的三面萤幕上,代表伊甸电磁迷雾的红色封锁层已经被她用深网病毒撕开一道不到零点三秒的缝隙,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操,艾登你这个白痴……」她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出现残影,「还真以为自己是去当卧底的英雄,结果被人当成高抗性白老鼠,连针孔都被人当成玩具看。」
她面前放着一个拆开的同款针孔摄影机,那是艾登出发前她亲手改装的,每一枚镜头的韧体深处都埋了一段沉睡的后门程式。原本只是为了防止器材被缴获后反向追踪,现在却成了唯一的矛。
「来吧,冰雪女王,尝尝老娘帮你准备的杂讯。」米雅把一段经过层层加密的反向频率封包推入那道缝隙,声音拔高,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全吼进去,「MNSS是吧?普罗米修斯之镜是吧?老娘把你那套哄人的摇篮曲反过来放给你听!」
她敲下确认键。病毒顺着那枚早已被镜宫系统登录为温驯观测器材的针孔,逆向灌入中枢伺服器。冰岛的机房瞬间过载,警报尖叫,而伊甸岛的镜宫主卧里,手环的青蓝色闪得更疯狂了。
「艾登.卫斯特!听得见吗!」
一个被杂讯撕得断断续续的女声,竟直接从我手腕的手环扬声器里炸出来,混着刺耳的电流声。那声音毒舌、毛躁,却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缩。
我抱着头在伊薇特怀里痉挛,甜蜜的剧本与杂讯在脑内厮杀。白玫瑰的画面彻底碎裂,另一段记忆像被强行从海底拽上来,带着铁锈与消毒水的味道。
我看见自己穿着磨损的帆布工装,领口微敞,胡渣凌乱,不是那个捧著白玫瑰的干净恋人。我躲在镜宫的维修管道里,手里握着针孔窃听器,手腕的手环还是刺眼的红色,耳机里传来米雅的声音:「艾登,你的生理数据一直在上传,你他妈的快被洗脑了!」
画面一转,我被固定在冰冷的观测椅上,艾尔文苍白的脸在头顶俯视,塞西莉亚.零号空洞地笑着,帮伊薇特递上丝绒手套。伊薇特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声音优雅却残忍:「在高潮的时候,人是最诚实的。告诉我,艾登,你来伊甸到底想找什么?」我在连续的高潮边缘崩溃,哭着喊出米雅的名字与随身碟的藏匿处。
再一转,是B3那座浸泡着数十具人偶的无菌工厂,暗绿色的培养液里漂浮的躯壳,塞西莉亚把随身碟塞进我手心时颤抖的手指,以及潟湖沙滩上我和她一起被手环放出的神经抑制电得倒地,伊薇特把我抱回来时说的那句「你的身体早已离不开伊甸」。
每一道闪回都伴随着太阳穴的剧痛,像有无数细线在脑中被硬生生扯断又接回。
「不……不是……」我发出破碎的呜咽,汗水浸湿了丝质睡袍,男根在剧痛中软了下去,又因为那些屈辱与快感交织的记忆而可耻地再度充血,「我不是……我不是自愿来的……我是记者……」
伊薇特把我抱得更紧,她的脸颊贴着我滚烫的额头,我能闻到她身上冷香里混进的、属于人类的汗味。她听见手环里米雅的声音,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却没有立刻切断,反而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艾登!你是艾登.卫斯特!32岁,普立兹提名记者!你欠了一屁股债,你说你要用普罗米修斯的证据翻身!」米雅的声音在杂讯中断断续续,却字字砸进来,「你他妈的给我醒来!你不是什么狗,你是那个自负到讨人厌、却他妈的死也不肯写假新闻的艾登!别让那个女人把你变成下一个零号!」
毒舌,犀利,却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抖。那是我在无数个被退稿的夜里,在酒吧后巷一起骂财团的搭档的声音。
「米雅……」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泪因为神经的撕裂感而滑落,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米雅.陈……」
这个名字一出口,脑中那份一个月的甜蜜恋人剧本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纸,迅速卷曲、焦黑、露出了底下被掩盖的、血淋淋的真实。我想起自己为什么要伪造技工证照,想起单程船票背后伊薇特那双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自己曾经多么自负地以为自己是监视者,结果从第一秒起就活在单面镜的另一侧。
甜蜜是假的,跪着系鞋带的温顺是被写入的,连此刻对伊薇特那股病态的依恋与硬挺,都是奈米药剂与频率共同编织的谎言。
可是……被她抱在怀里时,那份颤抖是真的。在旧疗养室密室里,她卸下女王面具、露出童年被当作实验体的伤痕时,我主动抱住她的那个拥抱,是药剂无法完全解释的。
「艾登,对不起……」伊薇特忽然低声说,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我冻结了主程序,却没能拦住备用回路。我想要一个清醒的你,却又把你弄成这样。」
她的指尖捧起我的脸,强迫我对上她的视线。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我扭曲的脸,汗水、泪水、还有因为杂讯而放大的瞳孔。她没有再用命令的口吻,而是像在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还在。
手环里的杂讯越来越强,米雅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艾登!听见就回我!我已经把电磁迷雾撕开三秒,你的手环现在是反向接收器!用你他妈的意志力,把那个假记忆给我撕了!你不是说过,新闻的价值就是记住真实吗!」
新闻的价值就是记住真实。
这句话是我在被全业界封杀、负债潦倒的公寓里,对着米雅吼出来的。那时我说,就算世界只剩下演算法与公关稿,也总要有人记得那些被删掉的七十二小时。
热血在剧痛中猛地冲上胸口。我猛地抓住伊薇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灰蓝色的眼睛在泪水中重新聚焦,不再是方才那只痴迷的犬,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属于记者的偏执与清明。
「我……想起来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带着血腥味,「我叫艾登.卫斯特,我是来曝光普罗米修斯之镜的。我不是你的恋人,我是……被你观测的标本。」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中那最后一层糖浆彻底碎裂。一个月的甜蜜剧本像被杂讯冲刷的沙画,迅速淡去,只留下那些被电流、束缚、高潮审讯与潟湖逃亡填满的、四天来真实而屈辱的记忆。羞耻、愤怒、痛苦,还有那份在支配中被迫暴露的渴求,全都回来了,鲜明得让人想吐。
我大口喘息,身体因为神经过载而瘫软在伊薇特怀里,却强行擡头,直视她震动的瞳孔。
「伊薇特.洛恩。」我叫出她的全名,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整个主卧的灯光在反向频率的冲击下剧烈闪烁,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抱在一起的我们,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全景监狱。中控室的方向传来刺耳的警报与艾尔文暴怒的脚步声,手环的青蓝色光芒在最后一次狂闪后,竟诡异地熄灭了一瞬,随即转为不稳定的、代表离线的灰白。
手环里,米雅的声音带着哭腔笑了出来:「操,终于他妈的连上了……艾登,别晕,听着,我把中枢的门帮你打开了,现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主卧厚重的气密门被从外部强制解锁,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泄放声。门缝里透进的不是艾尔文的身影,而是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楼层的、属于B3无菌工厂的惨白灯光,以及塞西莉亚.零号那张完美微笑却满是泪痕的脸。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被杂讯干扰而发烫的黑色随身碟,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